最后一封只有四个字,写得极大,占了整张纸:
爹,救我。
她把这一张也扔进去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小杏在旁边小声哭。她没有哭。她把手拢在膝上,等火把最后一角纸吃干净,站起来去睡了。
第二天照常上路。那天走了五十里。
——
八月二十六,澶州。
符彦卿今年五十二岁,检校太师、镇宁军节度使、魏国公。三年前在阳城,他率数千骑冲垮了契丹的中军,耶律德光丢下辎重跑了几十里,从那以后北边的人提起他不叫名字,叫符王。他的牙兵是河北最凶的一支,他自己在军中三十年没打过一次败仗。
那天他没有出城。
他在府里后厅坐着,从辰时坐到未时,中间没有吃东西。掌书记后来在自己的日录上记了一笔:公是日问西路有无尘起者三。
车队进城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崔进按规矩把人送到牙门外,交割完就退到街对面站着,一步没往里走。
符氏从车上下来,自己走进了牙门。
她穿的是随军家眷那里借来的粗布衣,不合身,袖子短了半寸。头发梳得整齐,脸晒黑了一层,人比出嫁那年瘦了两圈。
父女两个在后厅隔着一丈站着。
符彦卿看了她很久。
他没有问李崇训,没有问城破那天,没有问她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他问的是:吃了没有。
她说在驿里吃过了。
他说:那再吃一点。
厅里摆上了一碗汤饼、一碟腌菜。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碗放回去,用袖子把嘴角擦了。
然后她开始说。
她说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停顿,条理清楚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在讲自己的事。她先说城里的情形:围了一年,原有十万口,现在活着的约三万;东城最先破,缺口三十步宽;军法队破城次日在四个街口挂了十一颗人头。
然后说救她的人:慰劳使赵守微,四十三岁,读书人,穿一件粗布罩衫,手里举着中书省的敕牒和一面行营木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是劈的。带了六个人。
然后说护送的人:三十骑,领头姓崔,右脸有烧疤,是禁中的人,不是行营的人。这一条她特意点了出来——行营的兵归郭威,禁中的人归天子。
然后说路:走的南路,二十六天,不入州城,不见地方官,宿驿不宿店。沿途见荒田几成、流民往哪儿走、驿站里几匹马是瘸的、陕州渡口上有二十来只漕船溯河而上,装的是发往河中的赈粮,头一批三万石。
她说了将近半个时辰。
符彦卿一句话没插。
等她说完了,他才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不入汴京,是谁的意思。
她说:我不知道。但不是崔进的意思。崔进只管走路。
符彦卿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屋里两个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那道意思是从最上面下来的,而且下的时候特意没留下字。
崔进这时候进来了,把那封信呈上。
白麻纸,一根线扎着,没有封套,没有印封的泥。展开只有六个字。
令嫒受惊,望安。
底下按着一枚印。
符彦卿把纸拿到窗口去看。
他在那枚印上看了很久,久到掌书记在旁边换了一次姿势。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枚印。天福年间,他在河北,刘知远在河东,两镇之间私下走过一次货——六十匹河东马换河北的弓弦和熟铁,不经朝廷,也不上帐。那张字条上按的就是这枚印,边上已经磕掉了一块。字条他当年就烧了。印他记得。
河东那位现在躺在睿陵里,躺了一年半。
按这枚印的是他儿子。
掌书记候了半晌,才敢开口问:谢表怎么写。是走通进司递,还是随例附在冬至的贺表后头。他还提了一句,说这封既然是私信,按规矩公府不必回。
符彦卿没有理他。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他问的是:这个天子,你怎么看。
符氏没有立刻答。她想了大概三五息——这个停顿她这一路上练过很多次,从今往后她还要用很多年。
然后她说,那天进来的不是兵。
她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跑了半座城,嗓子劈了,一只手举着一张纸,一只手举着一块木牌,站在台阶底下喊了一句。屋里当时站着二十三个人,人人手里有刀,刚从街上杀出来。
她说:他没有派兵来救我。他派了一张纸。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她说:在那间屋子里,那张纸比二十三把刀都管用。
厅里静了很长时间。
符彦卿走到廊下站着。澶州的八月,日头偏西了,照在牙门前那两排列戟上。再往南三百里是黄河,过了河,一千里外是汴京。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叫掌书记。
掌书记赶紧取纸——他手边现成的有三种:回朝廷的表用黄麻,写私启用薛涛笺,寻常公文用白麻。他问用哪一种。
符彦卿说:都不用。
他说:取军中的那种。
第165章 军功簿
从七月十二起,河中行营在做一件极枯燥的事。
造军功簿。
外头看起来,仗打完了就该分东西——绢、钱、官告,谁砍得多谁拿得多。军中的老兵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真正的事在这一步:三十七个都报上来的功状,要一条一条验过。验完了才有簿,有了簿才有赏,有了赏才有下一仗肯不肯往前冲的兵。
这件事从来是最脏的。
唐末以来,冒功是军中的常例。多报一个首级多领三匹绢,一都多报三十级就是九十匹——够一个都头置办两匹马。老规矩是“验首”,可首级这个东西,割下来一夜就发胀,两天就变样,谁认得出他生前是兵是民。
郭威在城破第三天定了四条规矩,行文极硬。
第一条:功状不得由本军覆验,各军交叉互验,验官临时点。
第二条:所计首级,限七月初九日城破至次日辰时之内所获。此后所得,一概不计。
第三条:验首以面上、臂上刺字为凭。无刺字者,须有同队三人以上具结,并验其手。
第四条最狠,也最出人意料——一都之内有掠夺被斩者,若本都主将不举而由军法队查出,全都之功降一等;若主将自举自斩,不降。
这一条发下去以后,三十七个都的功状重报了一次。
报上来“本都有人犯掠夺,已斩”的,一共两个都。
剩下三十五个都报的都是“本都无犯”。
郭威看完那一叠功状,只说了五个字:好一个无犯。
然后他把功状推回去,让照报的验。
——
验首的地方设在城外东南的一处空场上,用苇席搭了棚子。棚子里坐着的是行营点检功过的判官,姓田,五十来岁,眼睛不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他底下四个书吏,两个验,两个记。
田判官教新来的书吏,教的是三句话。
第一句:先看脸。五代的兵,从后梁定霸都那会儿起就兴刺字,面上刺、臂上刺,防的是逃。河中守军刺的是“护圣”两个字,刺在左颊。有这两个字的,是兵,不用问。
第二句:脸上没有的,看手。当兵的虎口有茧,右手食指第二节有茧,掌根上还有一层,这是握枪握出来的,位置死死的。种地的人手上也有茧,但茧在指头肚上,不在虎口。
第三句:看墨。刺字的墨是入了肉的,年头久了发青发散,边上是毛的。现刺的墨浮在皮上,颜色乌,边上齐整,用指头蘸口水一搓就掉一层。
第三句是七月十四那天用上的。
那一天验到侍卫亲军司的一个都,报首级一百三十七。验到第六十级的时候,一个书吏搓下了一手黑。
田判官走过去,一颗一颗重验。
最后验出:四十一级无刺字,其中十九级手上没有兵的茧;另有三级,头发是新剪的,剪得很潦草,从耳后一直剪到脑门——是女人的头发。
这一都的都头姓白,三十来岁。他被叫来的时候没有认,也没有辩。他只说了一句:底下人干的,他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人信,包括说这句话的人自己。
案子报到郭威那里的时候是傍晚。
郭威在中军帐里听完,问了一句这一都在城下死了多少人。田判官答六十四个。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判了三条:这一都的功,从都头到伙夫,一体尽削;白某停职,待汴京处分;那四十一级并三名妇人,就地掘坑埋了,立木牌。
没有斩。
帐里当时站着七八个人,有人不服。有个都指挥使当场就问了:郭公,破城之后拿百姓的头充功,这个不斩?
郭威说的是:斩了他,汴京有人要问。问了就有人要争。三十七个都的赏格现在都压在军功簿上——争起来这个簿子今年就到不了汴京。
他说:我削他的功,他回去连一匹绢也领不着,一都一百个人回去连一匹绢也领不着,他这辈子在军中就抬不起头了。这比杀了他难受。
然后他叫书记官过来,交代了一句:这一条原原本本写进奏状。写清楚,四十一级无刺字,三级是妇人,头发是剪的。一个字不许改。
书记官应了。
帐里的人这才明白过来——郭威不打算自己动这把刀。他把这四十一颗人头,连同那三绺剪短的头发,一起装进了送往汴京的奏状里。
那把刀在别人手上。
——
先登之争在七月十七。
东城墙那个三十步宽的豁口,三处报了先登。一处是赵匡胤那一都,一处是马军里的一个指挥,还有一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什长,由他同队的人替他报。
这种争在军中最难断。人人都说自己第一个上去的,人人都有同袍作证。
郭威用的法子很笨。
三处各出三个人,分开关,分开问,问的都是同一组事:你上去那一段城头上,脚底下踩的是什么;有没有旗杆,旗杆是断的还是立的;你右手边三步以内有一具什么样的尸首。
问完了对。
三处九个人的口供里,只有赵匡胤那一都的三个人说得一样:脚底下是塌下来的墙心土,混着碎砖,一脚下去陷到脚踝;左手边有半截旗杆,断口是新的,木茬子是白的;右手边有一具穿绿袍的尸首,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支自己人的箭。
另外两处说的是别的段。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