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完之后,赵匡胤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在先登那一格后面附十九个名字。
书记官为难了。军功簿有定式,先登一格只录一人,录多了往上报要被驳回来。他跟赵匡胤解释了两遍,说这十九个人已经在阵亡的册子上了,不能再录一次。
赵匡胤说的是:他们是跟我一起上去的。上去了没下来。
他说:册子上写他们死了。我要写他们上去了。
书记官作不了主,报到郭威那里。
郭威听完,问了一句这十九个是哪一天死的。答的是七月初九,都死在那三十步上。
他想了一会儿,说:另立一册。
书记官问叫什么名目。
郭威说了五个字:阵亡将士名籍。
这一册从七月十八开始造。一人一行,写姓名、乡贯、隶属、阵亡日月。造到八月初,正好造完两千三百多个名字的时候,汴京的敕到了。
敕上写的是:命行营造阵亡将士名籍,具姓名、乡贯、隶属何军何都、阵亡日月,一人一行,不得阙。
郭威把那道敕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问书记官册子造到哪儿了。书记官说造完了,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一个名字,正在誊清。
郭威没有再说什么。
跟了他二十年的人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两种:一种是在忍,一种是在想。那天晚上他坐在帐里,一直坐到二更。
——
赵匡胤那一都的功状是他自己报的,报得很快。
斩获、俘获、先登,一条一条都清楚。最后一格是“军纪”,他在这一格里写了一条:本都队卒郑六,七月初十于安邑坊犯掠夺,已由本都头当众斩讫。
掌书记读到这一条的时候把笔停了。
他劝了赵匡胤两句。功簿是报功的,不是报罪的;这一条写进去,往上一层一层看过去,落在别人眼里就是“赵匡胤管不住兵”。军法队那边另有别册,这件事本来就在别册上记着了,功簿上不必再写一遍。
赵匡胤说:写。
掌书记只好写。写完他自作主张,把这一条挪进了附记里——附记不上呈,只存行营。
这件事赵匡胤没有再计较。
真正难的在后头。
按行营的赏格,阵亡者家给绢三匹、粟五石。犯军令被斩的,一文没有。郑六一个人占了两条:七月初九第七个上城,七月初十被斩。
掌书记问他这个人算哪一条。
赵匡胤问:不能两条都算么。
掌书记说不能。一个人只进一个册。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是句实话。军中的簿子就是这么造的,从唐末造到现在,一个人只能进一个册,进了这个就进不了那个。
赵匡胤当时没说话。
当天夜里,他在自己那间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写信。
三十五封。这一年从邺都出来一百二十个人,回去的时候八十五个。三十四个阵亡,一个被他自己斩了。
他的字不好。二十二岁,认字是在军中认的,写起来一笔一划,横不平竖不直,一封信要写小半个时辰。张什长在旁边替他磨墨,磨到后来手都酸了。
信的格式是一样的:姓名,乡贯,哪一天,怎么死的,尸首在哪儿——找着的写在哪个坑,第几号木牌;没找着的就写没找着。末了一行写随信几匹绢。
写到郑六那一封,他停住了。
他写了四次。
第一次写到“犯军令”三个字就撕了。第二次写完通读,发现自己把“斩”字写成了“故”,也撕了。第三次写得太长,解释了半页,为什么是半袋麦,为什么是那一天,为什么非斩不可——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把纸捏成一团。
第四次他写了四行。
郑六,澶州人,乾祐二年七月初九,第七个上河中东城。
七月初十,于安邑坊犯军令,斩。
同日,其兄郑五,阵亡东城,尸首未获。
绢三匹,随信。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在最后添了一行。
那一行是五个字:是我杀的。
底下署了名:都头赵匡胤。
张什长在旁边看见了,说了一句这一行不必写。
赵匡胤把笔搁下,说的是:他家里总得有个人可以恨。
那年八月,有十一封信从河中发往澶州。
同一个月里,还有一辆车往澶州去。
两下里谁也不知道谁。
——
验到观风坊那一队,是八月初一。
田判官坐在棚子里,翻开曹彬那一队的功状,问了一串话,问得极快,因为前面还排着六个都。
斩获多少。
无。
俘获。
无。
先登、陷阵、夺旗。
无。
田判官抬起眼睛,把功状凑到跟前又看了一遍。
他问:七月初九那一天,你这一队在哪儿。
答的是:东门外,押粮车。
棚子里安静了一下。旁边记录的书吏笔尖悬着,不知道往哪一格里落。
田判官把笔搁下了。他问了一句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该问的话——他问:你让我往哪一格里写。
曹彬说的是:不用写。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不是赌气,也不是谦让,是真觉得不用写。
田判官盯了他一会儿,还是让他把做过的事报一遍。
曹彬报了:自七月初十至今,于观风坊设粥厂两处,日放四次;本坊原有户三百二十,今存四百一十七口,多出来的是别坊投来的;至八月初一,坊中死者七人,无一人是撑死的。取本队囤粟十一石,已具状呈粮台核销,秋后自本队日给中扣还。
田判官听完,说了一句:这些不是功。这是差遣。差遣是本分。
曹彬说:是。
田判官在那一页上写了四个字:无功可录。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停了停,又添了四个字:亦无过犯。
然后他想了一会儿,在后面又添了一句。这一句不合定式,写完他自己也知道不妥,但没有划掉:
所部三十七人,围城一年,无一人犯纪。
最后一格是拟叙,他填的是:从九品下。
这是所有等级里最低的一等,五代军中管这个叫“入流不入品”——陪戎副尉,一年领绢十二匹,连一匹马都养不起。
曹彬在功状末尾画了押。
他退出去以前,田判官叫住他,问了一句跟功簿无关的话。
他问:你今年多大。
十七。
田判官说:十七岁,一年打下来,一个首级都没有。你回去怎么跟你爹说。
曹彬站在棚子口,日头从苇席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答的是:我爹在真定。他要是问,我就说河中城里还剩三万人。
——
十一石粟的核销,粮台是照规矩办的。
八月起,观风坊那一队的日给逐日扣还,扣满为止。算下来每人每天少三合。
队里有个姓邢的老兵,四十来岁,跟了曹彬一年,当天晚上就在锅边发了话。他说别的都分绢三十匹、四十匹,咱们这一队三十七个人,分了一张白纸,白纸上还欠着十一石粮。
曹彬正在拨火,没有抬头。
邢七还要往下说,说了两句就自己停了——他忽然发现队正没有辩,也没有拦他,就那么蹲着拨火,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曹彬才开口。
他说的是:从八月起,我那一份先扣一升,扣到还清为止。你们那一份少三合。
他说:三合饿不死人。
然后他站起来,把柴往里推了推,说明天卯时还有一放,早点睡。
邢七站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骂完他第二天卯时还是来了,来得比谁都早。
——
军功簿是八月初三成的。
正册四本,附阵亡将士名籍一本,军法别册一本。装在两只木匣里,用麻绳捆了,走驿路发汴京。
发出去之前,郭威一页一页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了整整一夜。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最后一页上是几个杂队,末尾一行写着“曹彬”,底下四个字“无功可录”,再底下是田判官添的那两句。
郭威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掌书记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说的是:公,这个曹彬——
郭威说:我知道。
掌书记就没有再往下说。行营里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十个人:曹彬的姨母是郭夫人张氏。这个少年七月里在城中放粥的时候,被孙都头当着一百多个百姓的面骂了一顿,一个字没辩。孙都头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骂的是什么人。
停了一会儿,掌书记又说了一句:要不要挪一挪。挪到中间去,也不打眼。
郭威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