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正因为是亲戚,才不能挪。他今年十七。你现在把他抬上去,往后军中一句话就把他这一辈子说完了——郭家的亲戚。他自己再做什么都是假的。
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而且挪了也是假的。他那一队是真没有斩获。
簿子就这么发出去了,曹彬的名字留在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但郭威在那天早上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把观风坊放粥的法子叫人抄了下来——粥要稀到什么程度、一日几放、一人一勺、没碗的用瓦片、队伍中间拉两根绳、领完了不许走要在空场上坐着喝完。抄成一道行营的令,发给城中十九坊所有放粮的都,八月初四施行。
掌书记抄完,问了一句:要不要在令上注明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郭威说:不必。
这一句他没有解释。掌书记后来自己想明白了:注了,全军就知道这是郭家亲戚想出来的法子;不注,这就是行营的法子。行营的法子,才使唤得动三十七个都。
那道令发下去之后,到八月中旬,河中城里十九个坊的放粮点再没有出过踩踏,也再没有人吃撑了死。
曹彬始终不知道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他只知道从八月初五那天起,别的坊也开始熬稀粥了。那天傍晚他站在观风坊门口往城里看,看见好几处有火光,隔着废墟一点一点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回去拨自己的火了。
——
军功簿是八月十二到的汴京。
刘承训在万岁殿里看,看了两天。
最前面是郭威的奏状。奏状末尾有一行,写得很随手:此皆将士效死,臣无与焉。
他看到这一句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真的,郭威这个人确实这么想。这句话也很值钱——值钱到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再往下,是白文珂、常思、药元福,然后是各军的指挥使、都头。侍卫亲军司那一都的案子夹在中间,四十一级无刺字,三级是妇人,头发是新剪的。一个字没改。
他读到这里停了很久。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在朝会上公开,史弘肇要跳。他也知道郭威为什么把这一条原样送来——郭威不打算自己动手。
这把刀递到他手上了。
再往下是赵匡胤。先登,斩获若干,拟补东西班行首。后面附了一格,格里是十九个名字,没有名目,只写着“同登”。
他在这一页上停了三息。
这个名字他见过。去年冬天赵守微的第三封密报上有过,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那天下午王殷来奏事,事毕退出去以后,回自己的直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铁匣。他把赵匡胤这几条抄了一份,放了进去。
匣子里那天一共三张纸。
这件事他没有奏,皇帝也没有问。
最后一页刘承训是第二天早上看的。
几个杂队,末尾一行,曹彬。无功可录,亦无过犯。所部三十七人,围城一年,无一人犯纪。拟从九品下。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这个名字。
他停了三息,翻过去了。
他没有画圈。
后来他自己算过一笔:从乾祐二年这个八月,到他第一次单独召见曹彬,中间隔了整整四年。这四年他几乎一次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但那本簿子没有丢。
——
八月十三,汴京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下了半夜,把暑气压下去一层。第二天早上马行街的米落了十文——一斗二百五十。卖炊饼的老汉数了两遍钱,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同一天,军功簿的抄件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刘承祐在自己府里看了两个时辰。他看得很慢,从头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中间没有喝一口水。聂文进在旁边站着等。
最后他把册子合上了,问了一句:这上面的人,回来之后有多少要进禁军。
聂文进早算过。他报了一个数:指挥使以上十九人,都头以上一百四十七人。里头有六成是郭公亲手提上来的。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殿下,这些人现在还在河中。等他们过了黄河,就晚了。
刘承祐把手按在册子上,按了很久。
他问:还有多少时候。
聂文进说,郭公班师要先收拾城防、安民、交割,快也得一个月;从河中到汴京一千一百里,大军行军二十天。
他说:两个月。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青砖还是湿的,反着一点天光。
第166章 郭威论功
军功簿发出去的第十天,行营观察判官卢俨给郭威递了一道表。
四百来字,写得极干净。通篇只讲一件事:招慰安抚使郭威自乾祐元年六月受命西征,历一十四月,先定永兴、凤翔,后克河中,其功当叙。末了列了七条,条条是实的——哪一月解同州之围,哪一月夺蒲津浮桥,哪一月断了城中水道,哪一月移营就高避过那场大水。没有一句“天威所加”,也没有一句“仰赖圣德”。卢俨做了二十年幕职,知道郭威不看那种东西。
郭威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了要笔。
他一个字没改。他从“招慰安抚使郭威”这七个字上头划下去,一直划到末尾第七条,划完把纸推回去。
卢俨没有立刻收。他站着,先说了一句实在话:军功簿上三十七个都、一千四百二十六个人名,独独没有公。这不合规矩。朝廷叙功要有凭据,公自己不报,中书拿什么落笔。
郭威问他今年多大。
三十九。
那你没赶上。天福年间杨光远上过一道表,写的也是七条,比我这七条硬多了——他那时候手里有兵,有地盘,还有一个刚坐上龙椅的天子欠着他。他把那七条一条一条写清楚递上去了。你去查一查他后来怎么死的。
卢俨没接。
郭威把笔搁下。功这个东西不能自己伸手去拿。功只能是别人给的。自己拿的那一份,落到史官笔下不叫功,叫罪。
停了一会儿他又添一句,这一句声音低些:而且我这十四个月,除了会算日子,也没干什么别的。城是他们爬上去的。
那道表当天就烧了。
同一天他另发了一道奏状,短得多,只有三件事:请蠲河中府及所属五县今年、来年、后年三年租赋;请早发赏赐,先给阵亡之家;请以行营缴获中除伪印以外之金帛,就地折粜为粟,不必解京。
第三条最要紧,也最不合规矩。按例,缴获要解送京师入三司的库,再由三司支出来赏军。郭威等于把这一进一出截断了,省下往返两千二百里的脚钱和折耗。
卢俨誊完,忍不住说三司那边一定要驳。
郭威说驳就驳。驳回来我再上一道。他一年能驳我三次,我一年能上三十道。
——
八月十八,常朝。
这一天崇元殿上要过的是赏格。
苏逢吉先出班。中书拟的赏格照乾祐元年平永兴的旧例加了两成:战兵人给绢三匹、钱一千;先登、陷阵、夺旗者倍之;都头以上别叙;阵亡者依前旨,家给绢三匹、粟五石。他念得很流畅,念完躬身请旨。
王章跟着出来,还是报数。
行营前后调发六万四千余人,现存四万八千三百。照这个赏格算,绢十七万四千匹,钱四万九千缗。阵亡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一人,绢四万二千八百一十三匹,粟七万一千三百五十五石。合起来绢二十一万七千匹出头。
然后他报了第二个数:左藏库现存绢,十一万三千匹。
殿上没人接话。
差十万匹。
王章报完数就把办法一并报了,三条,他自己也不掩饰这三条有多难看。一,折支——以茶、盐、绵折绢,照官价折。二,预借明年夏税。三,借商——汴京有资的行户按等第出绢,来年以税抵还。
史弘肇听到“折支”两个字笑了一声,笑得很响,前后班都听见了。
他说的话很粗,大意是一匹绢折成三斤茶,兵拿回家煮着喝么。围了一年城,回来领一包茶叶。
王章的脸色一点没变。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当众下不来台。他只回了一句:不折支,钱从哪里出。臣掌的是帐,不是仓。仓里没有,臣变不出来。
这两个人在殿上顶起来,一个说兵,一个说帐,谁也没说错。
苏逢吉这时候插了一句。他说的还是七月里那件事——三镇既平,群臣屡请上尊号,前次陛下说等河中的帐。如今军功簿到了,帐也到了。
这一句插得极准。上尊号是天大的喜事,喜事一办,大赦一下,天下都在忙着谢恩,谁还盯着一匹绢折三斤茶。
殿上跟着又起了一片请。
刘承训问了王章一句话:上一回上尊号,花了多少。
王章愣了一下。这个数他记得,只是没料到会在这个当口被问。他报了:册礼、告太庙、大赦、赐酺、颁赐百官内外,天福十二年那一次,前后费绢八万一千匹,钱三万二千缗。
刘承训说,不上。
河中城原有十万口,今存三万。这个数是他七月里问的,八月里报上来的,就写在军功簿最前头那份奏状里。他说朕在这个数上头加不了尊号。
殿上安静下来。
接着他说了第二句:那八万一千匹绢、三万二千缗钱,本来就是要花出去的。尊号不上了,这一笔折进赏格。先给阵亡的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一家,绢三匹粟五石,一家不许少,一家不许迟。三司先支这一项,支完了再支活人的。
王章在班里抬了一下头。
史弘肇的手在笏板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这个人在朝堂上骂了十几年文官,这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活人的那一半刘承训也当场定了:现给一半,随军就地折粜为粟绢发下去;另一半到十月发冬衣时补足。不折支,不预借夏税,不借商。短的部分,从明年正月的元正大朝会里省——朝会照旧行礼,停宴、停赐酺、停内外颁赐;营缮全停一年;内库减三成。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小事。
——
赏格议定,苏逢吉正要奏下一件,刘承训叫人从案上取了另一本册子。
军法别册。
他没有自己念,让閤门通事舍人念,从第十一页念起。
念的是七月十四那一天,行营点检功过判官田某在城外东南验首的一段:侍卫亲军司某都报首级一百三十七,验得四十一级无刺字,其中十九级手上无兵茧;另有三级,发是新剪的,从耳后一直剪到脑门,验系妇人。
通事舍人念到“妇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念完,满殿死寂。
这个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朝会上。历来是行营自己处置了,写一笔存档,谁也不提。郭威原原本本写进奏状已经很少见;天子当着百官的面让人从头念一遍,五代以来没有过。
史弘肇出班了。
他先认,认得极快:底下人干的,他事前不知道,这一都他要办。然后立刻把话往回收——郭公已经削了这一都的功,从都头到伙夫一体尽削,白某停职待处分。军中的事,军中已经断完了。
这话不错。按规矩这件事确实断完了。
刘承训问的是另一件。
他问这一都在河中城下死了多少人。
六十四。
那这六十四家的绢三匹、粟五石,给不给。
殿上一下子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