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他想了两天,改过一回。头一稿写的是“京城无事”。他把这四个字划了。
划掉的缘由后来他跟王殷说过半句。
他说无事两个字,那边不信。
那边不信,就要自己派人来看。派人来看,跟带兵来看,中间只隔一句话。
——
写这八个字用了十四张纸。
右手。左手压在腕骨上,压死了再写。
这一样跟十一月二十七夜里写“可”字不同。一个“可”字三笔,一息之内走完,抖还没有叠起来,字就立住了。八个字要连着走。写到第四个字上,那一股抖就从指尖爬到肘上,第五个字开始飘,第六个字往下掉。
十四张里,能用的三张。
他挑的是第三张。
第三张不是最好的。第三张上那个“南”字,最后一捺出了头,比该出的多小半寸。
王殷后来想明白了为什么挑这一张。
写得太齐整,那边就要疑心不是他写的。
——
信上没有落款。封口压的是一方印。
那方印不是御宝。御宝一动要过符宝郎,要登簿,登了簿第二天就有第二个人知道有一封信出了宫。
压的是先帝的私印——一方河东旧物,石的,不到一寸,边上磕掉了一角。乾祐元年正月先帝在病榻上递给他的,递的时候没有说话。
郭威认得这一方印。天福十二年在太原,先帝用它在纸上按过一次,按的那张纸是给郭威的。
那一年郭威还收到过另一张纸。
那一张上头也是八个字:南下在即,世子当行。
那一张没有落款,没有印。三年了,那张纸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这一回有印。
三年前那八个字要的是让人猜。
这一回这八个字要的是让人认。
——
送信的不是亲卫。
亲卫出城要牒。牒上要写事由,写了事由就有第二处知道。
王殷挑的是一个驿夫,姓杜,三十七岁,通进司当差,汴京到澶州这一段跑了九年。这个人一年里出封丘门一百多回,门上的人认得他的脸,认不得他的名字。
交代给他的话是四句。
正月十四日午后出城,宿陈桥驿。
十六日五更北上,不许走驿路以外的道,不许在澶州停。
到邺都,把信亲手交到北面行营都部署本人手里。交不到本人,就带回来。
最后一句是:十六日五更以前若有人到驿中找你,那人手里有半张白笺,跟你怀里这半张合得上,你就当着驿吏把信烧了。合不上的,一个字也不许说。
那半张白笺是从一张纸上撕开的。撕口撕不出第二张一样的。
——
王殷临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
他问:既是京城有变,为什么不叫郭公南下。
这一问不算逾分。他跟了六年,问过的话不多,问出来的多半是要紧的。
那个人答得很慢。
他说河北六镇的兵在郭威手里。三月一日以前,那张纸还是活的。
他说一个天子在自己的京城里向外镇求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诏书。那道诏书上写着一句话:京城不是我的。
他停了很久,喘过一阵,说了后半句。
他说他不怕郭威反。
他怕的是郭威不必反。
他说勤王两个字谁都会写。写了,带兵进来,进来了就要有人在城里迎。迎的人今日不知道是谁,明日就都知道了。本朝二十年,这一套走过四回。
他说这封信不是求人。
他说这封信是把那两个字先关上。
——
这封信最要紧的一样不在八个字里。
王殷是走出万岁殿以后才想明白的。
信上有一样东西:那八个字底下另写了两个字。
正月。
只有月,没有日。
他起先以为是漏了。走到廊下他站住了。
没有日,是因为写的人不知道是哪一日。
可是这封信一旦送到邺都,郭威手里就有了一件东西:一封汴京出来的信,字是那个人的字,印是先帝的私印,写的是京城有变。
有变而信还能出城,出城的信上写的是“勿急”。
这两样凑在一处,是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话——那一夜,出令的还是他。
王殷在廊下站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往外走了。
——
三件事之外,王殷只问过一回别的。
正月十二夜里他报完当日的事,站着没有走。他说了七个字:要不要先拿了人。
名单在他手里,十四个。地方他都知道。他手里有十二个亲卫,韩德裕手里有一百二十个。三天之内拿完,绰绰有余。
那个人先反问了一句。
他问:拿什么拿。
射赌不是罪。请改番次不是罪。调本院的册子不是罪。把该得的十匹绢让给下属的,是好事。
他说这十四个人里,没有一个做过一件写得进状的事。
他说拿了,第二天满城都知道天子在杀禁军的军官。
他停了一阵,接着说了要紧的那一样。
他说十四个人拿不齐。夜里去拿,跑掉一个,跑掉的那一个当夜就要反——那时候反的日子是他定的,不是朕定的。
他说如今日子在他们手里,可是这个日子朕也知道。
他说朕知道那一夜他们在哪儿。
王殷又站了一会儿。
他问的是最后一句:门上会死人。
那个人答得很慢,没有回避。
他说会。
他说门上死的人,朕数得出来,一个一个数得出来,名字都上得了牌。
他说今日拿人,死的人朕数不出来。
——
正月初九,宣化坊。
聂文进那天下午拿到了三司的关文抄本。
起支之日:正月十三。
他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没有动。
十二月初八他在这间屋里摊过三张纸,算过两个数:从那天到正月二十,四十二天;从那天到三月一日,八十二天。
他跟承祐说过一句话——殿下拿两年买下来的东西,朝廷一天就买回去了。
那一天如今是正月十三。
在正月十五前头。
他先算能不能挪到十四。
挪不了。
挪不了的缘由不在兵,也不在门。缘由在宫里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的班是十二月二十八排下来的,排在正月十五。要挪到十四,就得让内侍省重排一次。
内侍省重排一次,簿上就多一行。
多一行,就多一处问得出来的。
这一句是郭允明说的,说过不止一回。
他坐到三更。
最后他没有改日子。
他改的是次序。
——
正月十四,白日。
杨邠的褥子进了宫。
那个驿夫午后出了封丘门,走了二十里,在陈桥驿住下了。驿里那一夜住了七个人,他睡的是最外头那一铺。
韩德裕在东华门里量了一遍砖,数了一遍苇席底下那两垛土还剩几车。
丁半截把那十个人的名字念了第四遍。
范质在中书直房里把明日要用的敕底摞好,摞了三摞:一摞已画,一摞待画,一摞是空的。
左藏库的门在酉正上了锁。锁库的专知官在簿上写了当日收支:出三万九千余贯,入无。
宫城四门在戌初下钥。三夜弛禁,宫城的钥迟一个时辰。
——
万岁殿那一夜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