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没有睡。
他在走路。
从十二月二十日起,他每三日走一回,从榻到东阁的门,来回,三十九步。这一栏记在王殷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一栏两个数:日子,步数。
正月初十以后,那一栏换了。
换的缘由是正月初九夜里他问了一句话。
他问宫城四门的门楼,各有多少级。
王殷第二天量了。他量了四座。
宣德门四十三级,中间两折。西华门二十三级,一折。拱宸门十九级,无折。东华门二十七级,一折。
王殷报了四个数。
那个人只把一个数重了一遍。
他重的是二十七。
——
王殷又量了一样:东华门那一折上头那一块平地,站得下三个人。折以前十三级,折以后十四级。
最长的一段是十四级。
后苑西北角有一座旧台,天福年间修的,台上的屋早塌了,阶还在。二十一级,中间没有折。
从正月初十起,那个人夜里走的是这一段。
走法是这样的:王殷和一个亲卫在后头跟着,手抬到腰那么高,不碰上去。他自己上。上到上不动为止。上不动的那一级,扶。
初十那一夜,扶在第五级。
十一,第六级。
十二,第六级。这一夜他上完以后在台阶上坐了两刻才下来。
十三,第八级。
十四那一夜,第九级。
第十级上他伸了手。
王殷把他架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还差五级。
——
王殷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上,正月十四那一行记的是两个数。
一个是日子。
一个是九。
后面那一栏空着。他每天记完都留一格,留着第二天填。
正月十五那一格他后来填了。
填的不是数。
填的是四个字。
上到顶了。
第170章 史弘肇之死
史弘肇这一辈子骂过的人,比他杀过的人多。
这两个数都不小。
乾祐三年正月十五,辰初,侍卫亲军司。他到得比往日早了小半个时辰,进院门连袍子上的雪都没有掸,先问冬衣。
答话的是本司一个姓周的孔目官,四十来岁,管了六年案牍。绢已经出了库,七千匹,腊月二十六交到军器库;军器库回的话是年下工匠告假的多,二月里做得完。
史弘肇问二月哪一日。
周孔目没答上来。
那间屋子里当时坐着十几个人。后来还活着的几个说,都帅骂人从来不往人祖宗上去——他骂的是很实在的东西。他说滑州那两个指挥正月十二出的戍,出戍那天身上穿的是什么,你去问;你问不出来,老子替你问。他说这七千匹绢从库里出来的时候还是绢,到二月还是绢,那三千二百个人身上就还是去年那身。
骂完他没有坐衙。他叫了六个牙兵,自己去了军器库。
军器库在城东,本不归侍卫司管。他到了不进厅,直接进作坊,一路走一路数——数案上摊开的裁片,数架子上摞的成衣,数坐在那里做活的人。数完他把军器库的监当官叫到院子里,当着一院子工匠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问今日在作的有多少人。
答的是三十七。
第二句是问告假的有多少。
答的是四十一。
第三句他没有问,是命。他说明日辰时,四十一个一个不许少。少一个,你自己去滑州,穿着这身袍子去。
那天从军器库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化了半日,檐上滴水,滴在他肩甲上。跟着的牙兵说都帅要不要先回去用饭,他摇了摇头,说去看一看绢。
他把七千匹绢一垛一垛看过去,伸手在垛子上按了两下。
这个动作跟他在军中查粮的手势是一样的。二十年了,他不认字,看账要人念,可是绢好绢坏他一按就知道。
按完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这批绢不孬。
这一句是他那一日说的最后一句跟正事无干的话。
——
二月初一,那三千二百领冬衣发到了军中。
发的那一天,史弘肇死了十五日。
——
那日午后他还骂了第三个人。
骂的是本司一个书吏。缘由是那书吏抱了一叠状进来请押。
十九道。腊月里两司收到的请改番次的状,照旧例年后要汇作一册,行文枢密院备案。这是每年都办的一样,办了就完,没有人看第二遍。
史弘肇正在气头上。他嫌那书吏挑的时候不对,顺手把那一叠推到案角,说了一句在侍卫司人人都听过的话——他说这些纸擦不了刀。
这一句他说过不下百回。武人拿刀,文人拿那管毛锥子,他有一句话把满朝文官得罪了个干净,那句话满朝没有一个人忘得掉。
这十九道状他一道也没有拆。
后来是二月里,王殷在侍卫司架阁库找出来的。捆着,捆绳上落了一层灰,绳结还是书吏打的那个死结。
同样是这十九道,腊月里另有一个人也看了。
那个人不会写状。他这三年递上去的状一道也不是自己写的,自己的字只会三样:名字,数目,押。
可是他把这十九道的具状人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不写名字,写本管。
抄完是四行。四行底下是十四个人。
一样的纸,一样的字,摆在两个人面前。
一个看出了十四个名字。
一个说这些纸擦不了刀。
——
正月十五这一夜的汴京,是一年里最亮的一夜。
宣德门外的山棚从初十搭起,十四日上灯。棚上扎的是缯彩,中间起一座灯楼,三层,楼上悬灯八百余盏。御街两侧的市户各自出灯,从州桥一直挂到朱雀门。开封府行文各厢,三夜弛禁,坊门不闭,行人昼夜通行。
这一夜城里出来看灯的人,历年都在十万上下。
汤饼、?子、乳糖圆子的摊子从午后就支起来了。孩子骑在大人肩上,手里攥着糖狮子。有卖灯的,有唱曲的,有耍傀儡的。街上人挨着人,走不动,也不着急。
这一夜城中各坊的灯,是从酉正开始一齐点起来的。
只有一处例外。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逢吉的宅子在旌善坊。他家的灯是点了的——门首四盏,廊下十六盏,都是往年的规矩,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戌正过后,那些灯灭了。
灭得很齐。四盏一齐灭,十六盏一齐灭。前后不到二十息。
那天苏逢吉巳时进的都堂,说十五日上元正日,中书文书最繁,臣当在都堂坐镇。酉正他离了都堂,说回府取一件衣裳。
他没有回来。
三更前后,皇弟宅有人到旌善坊叩门。叩了很久。门里出来一个老苍头,隔着门缝说了六个字。
他说相公不在府里。
那人还要问,门缝已经合上了。
这一夜苏逢吉在府里。他在自己的书房坐着,没有点灯。二更以后他让人把后园那道通向巷子的角门开了半扇,又让人合上了。
这半扇门开合之间,前后一刻。
这一刻做了什么,后来王殷查了整整两个月,查不出来。
——
聂文进没有改日子。
他改的是次序。
原来定的次序是:三更起兵,先取宫城;宫城既定,明日一早再收三人。这个次序是十二月里定的,定的时候承祐说了一句——先把宫里的事办了,别的都好办。
正月初九夜里聂文进把这个次序推翻了。
推翻的缘由他跟郭允明说过三条。
头一条是史弘肇。
这一条最简单。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今夜出营的两千人里,一千七百个是侍卫司的兵。这些人夜里被从铺上叫起来,穿甲,出营,走到街上——走到一半,要是有人在街口横着马喊一声站住,那一千七百个能站住多少?
这一句喊出来,别人喊没有用。
史弘肇喊,有用。
第二条是王章。
这一条他说得很顺。他说三司使一死,库上没有人敢出一文钱。今夜到明日午时,谁也别想再拿钱买人。
这一条说得很有道理。
只是这一条是他正月初九才想出来的,不是十二月里就有的。
十二月初八他在宣化坊那间屋子里摊过三张纸,算过两个数:四十二天,八十二天。他那时候跟承祐说过一句——殿下拿两年买下来的东西,朝廷一天就买回去了。
正月十三,左藏库起支,三万九千余贯,两千二百余人领了赏。
把日子从正月二十提到正月十三的那一道状,是王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