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捏着那两句条文,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合上了。
合上以后他回到案边,把那一栏账重新算了一遍。
算错了。
他把笔放下,没有再算。
那一夜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二月里他才知道正月十五这一夜,另有两处的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那一天他在万岁殿外的廊下站了很久才进去。
——
消息进宫,走的是东华门的门楼。
宫城下钥以后没有人能进来。可是门楼有二十七级台阶,登上去能看见半个东京。
第一句传进宫里的话不是“史公死了”。
第一句是:景明坊起火了。
三更四点,第二句进来了。这一句是从门楼上一层一层递下来的,递到万岁殿廊下的时候,只剩了七个字。
安业坊也有火光。
——
万岁殿。
王殷进来的时候灯还亮着。
他把两处报完,站着。
榻上那个人闭着眼睛。孟岐夜里换的那三层褥子还垫成一个斜坡,人半靠着,胸口起伏得很浅。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他问几更了。
王殷答的是三更四点。
那个人睁开眼睛。他把手从褥子底下抽出来,右手,抖得不算厉害——写字才看得出来,抬起来看不出。
他没有问史弘肇是怎么死的。也没有问王章。
他问的是侍卫司如今谁在掌印。
王殷答不出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死了,副都指挥使在邺都随军未还,都虞候是韩德裕——韩德裕这时候在东华门里头,站在两垛土后面。
那个人听完,没有说话。
正月初七那一夜,他在一小块空白的纸上写过三行。
三行都很短。写完他在第一行后头停过一次。
他想过把侍卫亲军司也添进那道敕里。
添进去只要四个字。
他没有添。
不添的道理写在纸上一个字都不错:九条管的是出令,不是管兵。天子不能出令的时候,要三处联署行一道制;侍卫司行不了制。添进去就要说缘由,说到第三句就要有人问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一句问出口,正月十五就不在正月十五了。
这一层他那一夜算了很快。
算完他把笔搁下了。
这一件他往后想过很多回。想的回数比那三件加起来还多。
可是二月以后他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四个字。
——
王殷站着,没有走。
他跟了六年,问过的话不多。这一回他问了。
他问史公和王公的名字,上不上牌。
乾祐二年十一月里,那个人说过一句话:门上死的人,朕数得出来,一个一个数得出来,名字都上得了牌。
景明坊和安业坊这两处,他数不出来。
那个人答得很慢。
他说上。
停了一阵,他说了后半句。
他说朕数不出来的,就从这两个起数。
——
王殷退到廊下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响动。
他回头。
榻上那个人把两条腿挪下了榻沿。
脚落在砖上。
正月的砖是凉的,隔着一层袜也凉。他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撑在两边,没有起来。
也没有再躺回去。
他就那么坐着。
在等外头那一下响。
第171章 宫门
两千人不是一处出来的。
三更初起,汴京城北、城东、城西三处营里前后开了七道营门。传令的人是分头去的,一处一个,每一个人到了本管跟前只说九个字。
杨邠反,劫乘舆,诸军入卫。
多的不许说。谁问多的,就说都指挥使自会晓谕。
这九个字很好使。
夜里从铺上被叫起来的人,脑子是空的。空脑子里塞进这九个字,第一样想的不是真假——是自家在哪一边。宫里出了事,天子叫人劫了,本管带着人往宫城去,你不去,明日算什么?
这九个字还带出来一样更要紧的:器甲。
禁军的器甲平日在库,出库要牒。可是“劫乘舆”三个字一出来,这就不是平日了。三个指挥的库当夜都开了,开库的是本指挥使自己,没有一处行牒。
只是甲这个东西,穿起来慢。
一个人自己穿不上——甲绦要人在背后系,兜鍪要扣,胫甲要缠。两个人互相帮着穿,快的一刻,慢的两刻。三更初叫起来,三更三点还有一多半在地上坐着摸索。
最后出营的两千一百余人里,披甲的不到六百。
其余的是这样:袍子外头罩一件半臂,头上裹一条布,手里一根白蜡杆的枪,或者一把刀。有几十个连刀都没有,抄的是营里的火棍。
这个样子在夜里看不出来。
夜里只看得见火把。
——
实数是这样的。
三处营里出来的,一千四百二十余。
走到东华门大街上的时候,两千二百余。
多出来的八百个里,有四百多是当夜在街上巡警的两司兵。这些人本来就披着甲、执着杖,在街上走来走去是本分。队伍过来了,队伍里有他们的本管,本管一招手,他们就跟上了。
剩下的三百多,来路各不相同。有夜里在赌坊里的,有从家里被邻舍喊出来的,有本来在看灯、跟着人流跑起来跑迷了方向的。
这三百多个人里,二月里点检的时候有一百七十个说不清自己那一夜为什么在那条街上。
后来那道旨意里有一句:他们是兵,不是贼。
这一句针对的就是这一百七十个。
——
城北营那一头,有一处没有出来。
龙捷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本指挥四百二十人。
这一指挥的指挥使缺了半只耳朵,左边,天福年间在阳城让流矢削的。这个人在聂文进那本册子上圈了两个月,注的四个字是:赏未给足。
三更初,传令的到了他的营。
九个字说完,他没有动。
他问的是一句:敕在哪里。
传令的照着交代答:都指挥使自会晓谕。
他又问了一遍:宣头在哪里。
传令的这一回没有答,转身走了——他底下还有三处要跑。
那个指挥使站在营门口,站了大概一刻。
然后他叫了鼓。
四百二十个人从铺上起来,穿甲,列队。这一都一都点下来,用了将近半个时辰——他自己在场上站着,一都一都地看。
点完,四百二十个人在营门里头站好了。
他没有下令出门。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了三折,边上已经起了毛。
正月初十行到本军的回音:本指挥再申十一人,准了九个,驳了两个。驳的两个写了缘由,一个是重报,一个是本人八月里已经领过。准的九个里,两个是阵亡的。
这张纸是当着本指挥四百多个人念的。念完他押了字,把纸叠了三折,收进怀里。
这一夜他在营门口把它展开,就着火把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一个字跟今夜的事有关。
他看的不是字。
他这一辈子往上头递过的东西,回来过一回。
回来过一回的人,跟一回也没有回来过的人,不是一样的人。
他把纸叠回去,收进怀里,然后跟身边的都头说了一句。
他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