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他没有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等什么——他等的是一张纸,一张今夜不会有的纸。
四百二十个人在营门里头列着队站了一夜。
站到五更,甲上落了霜。
二月里点检,这一指挥在“未出营”的名下。四百二十人,一个也没有到过宫城。
这一样后来上了考功的册子,写了六个字:本指挥未奉敕,不出。
六个字,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
——
承祐的马不肯走。
那是去年郭威从河中带回来的贡马,青骢,四岁口,他骑了三个月,一向服帖。
这一夜不行。街上的火把太多,人也太多,马一到人堆里就往侧里横,转着圈子退。
他抽了两鞭。马又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是聂文进叫了一个牵夫,替他把嚼子攥住,牵着走。
两千个人看着他们的殿下在马上坐着,缰绳在别人手里。
这一段路走了不到二里。
路上他问过两回同一句话。
头一回问的是皇兄在哪里。
聂文进答了:在宫里。
第二回他问宫里有没有回话。
聂文进这一回没有答。
那九个字是承祐在坊口头一次自己喊出来的。喊到第三个字上他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发飘,尾音是抖的,不像他的。
他停了一息,从头又喊了一遍。
第二遍喊得很大。
这一遍两千个人都听见了,跟着喊了起来。
喊声一起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这一样他后来在西内那个小院子里想过很多回:那一夜他最痛快的一刻,不是撞门,是那第二遍。
——
东华门。
亥初下钥。
三夜弛禁,宫城的钥比平日迟一个时辰。钥匙落进锁里的响声在门洞里荡了一下。
钥一落,韩德裕就动了土。
门里西边的空地上堆着两垛,苇席盖着,二十一车土,十四车砖。正月初十以后陆续挪进来的,名目是腾地——上元的山棚在宣德门外搭,皇城里几处空地上堆着木料、土、砖,开封府催过两回,说御街要留车道,侍卫司行了一道牒,愿代为搬运。
搬了三日,搬走七十多车。
有三十五车没有出皇城。
正月十二夜里他试过一回:十二个人,把土和砖往门后头堆,堆到门轴那一线,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埂。用了一刻多一点。堆完他让人又搬回去了。
试一回是要知道用多少工夫。试两回就有人记住了。
这一夜他不试了。
二十四个人,两队轮换,筐子从苇席底下一趟一趟往门后头倒。土是冻的,成块,砸下去发闷响。
殿前司管东华门的押班过来问。
这个人姓孙,三十来岁,管这道门四年了,手底下诸班直七十八人。
韩德裕没有多说,只说今夜风大。
这个理由本来就说得住。宫里冬天点火盆,边上照例要备沙土,怕走水。正月初十那会儿孙押班问过一回,得的就是这个答法。
那一回他没有再问。
这一回他站着看了一刻,也没有再问。
只是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门洞边上,看着那道埂一寸一寸地起来。
起到半人高,韩德裕叫停。
用了一刻三分。
比十二日那一夜慢了一分。土冻得更实了。
——
正月十四那一夜,韩德裕也是这么办的。
亥初下钥,起土,堆埂,一百二十人分派停当,然后站着。
站到五更,什么也没有发生。
五更以后他让人把土搬回苇席底下,一筐不少。
那一夜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手底下有人问过一句,问都虞候今夜是不是有事。他答的是站着。
十五这一夜起土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再问。
筐子递过来递过去,二十四个人一句话没有。
——
一百二十人的分派是这样的。
门里一百零四。分作三层:第一层三十二个人顶门——不是拿刀,是拿肩膀和背,两人一组,抵在门扇的横楅上;第二层四十个,执刀执枪,散在门洞两侧和那道埂后头;第三层三十二个,在门洞里侧十步开外,手里是筐、是锹——门破了就往破口里填土。
门外六个,望子。两个在街口的酒楼底下,两个在坊墙拐角,两个在门前的石狮子背后。
剩下十个跟丁半截。
丁半截不在门上。他带十个人,站在东华门里那道横街的口子上。
这十个人的名字他数过四遍。
——
三更过后,韩德裕上了门楼。
东华门的门楼二十七级台阶,中间一折。这个数正月初九夜里有人问过,王殷第二天量的,四座门都量了,报上去四个数。
那个人只把二十七重了一遍。
韩德裕不知道有人问过这个数。他上去只是因为门楼上看得远。
东华门大街直,宽,从门前一直往东,四里到城北营的岔口。
这一夜街上全是灯。
上元三夜,市户各自出灯,从坊门口挂到自家檐下。两侧的灯连成两条线,中间一条黑的是街面,街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三更了还有人在走,还有卖乳糖圆子的挑子在人堆里挤。
韩德裕先看见的不是火把。
他先看见的是灯灭。
从街东头起。
头一处灭的是一片,大概二三十盏,像是一整个铺面把灯一齐吹了。隔了几息,旁边又灭一片。再几息,又一片。
灭得不快。是一家一家灭的——有人先看见了什么,回身进门,把檐下的灯一盏一盏摘下来吹掉,然后上门板,落闩。
这一样一家做完,隔壁跟着做。
黑,就从街东头往西边推过来。
推的速度跟人走路差不多。
韩德裕在门楼上站着,看着那条黑线一段一段吞过来。吞到第三个坊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
是一种低的、连着的、不断的响——两千双脚踩在冻硬的街面上,加上甲叶互相磕碰。这个声音在四里外听不见,在二里外像远处的水。
然后喊声才到。
喊的是那九个字。
——
最先到东华门的不是兵。
是人。
看灯的人从街东头往西边跑。跑在最前头的是几十个,跟着是几百个,再跟着就分不清了。有人手里还提着灯,跑着跑着灯掉在地上,纸罩子着起来,被后头的人踩灭。有孩子在哭。有一个女人在人堆里逆着人往东走,一边走一边喊一个名字,喊了七八声,被人流冲得转了个身。
这些人涌到东华门前,撞在门上,拍门,喊开门。
门没有开。
人流在门前的空场上打了个旋,分作两股,顺着宫墙往南北两头散了。
六个望子回来了四个。
那两个是在坊墙拐角的。他们没有回来。
二月里在那处拐角的墙根下找到了一个,另一个一直没有找到。
回来的四个是翻墙进来的——门已经不能开了。门后头那道埂堆得太实,开门要先搬土,搬土要一刻。
这一层韩德裕从下钥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他堆那道埂,不只是为了叛军撞不开。
也是为了这门在这一夜里,谁也开不了。
包括他自己。
——
孙押班在门洞里找到了他。
这个人这时候脸色不好。他手底下七十八个诸班直,是殿前司的人,不是侍卫司的人。今夜这道门归他管,钥匙在他腰上。
他问的头一句是:外头喊的是什么。
韩德裕答了:杨邠反,劫乘舆。
孙押班的脸更白了一层。
这九个字扎人的地方在这里:如果是真的,这道门就该开——门外那两千个人是来救驾的,殿前司挡在中间,就是同谋。
孙押班不知道真假。
韩德裕知道。
可是他知道的这一样,说不出口。说出口就要说他怎么知道的,说到第三句就要说到十二月里的十九道状,说到汤饼摊,说到一个人在半夜里传给他的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