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虞候一夜未发一言。
——
四更二点以后,门外有人往前走了。
走的是承祐。
他过了那道六十步的线,往门前走了二十来步。聂文进在后头喊他,喊了两声,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离门四十步上站住了。
然后他自己喊了一句。
喊的是开门。
这一句喊得很稳。跟三更初在坊口喊那第一遍不一样——那一遍尾音是抖的,他自己听见了,从头又喊了一遍。
这一句不抖。
他这一夜后来又喊了七八回,一回比一回稳。
二月里他自己带出来的一个提灯的僮儿说过一样事。他说那一夜殿下喊到后来,声音跟平日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
——
门里头有一个人听见了。
韩德裕认得这个声音。
乾祐元年二月,矮山下来的三百一十二个人在城外校场上受编,那一天有两位皇子来看。年长的那一位在场边站着,一句话没有说;年幼的那一位骑马从队伍前头走过,走到一半停下来,问了一句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那时候他十七岁。
声音是一样的声音。
韩德裕站在门后头听完了,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
门外的人这时候在少。
少得不明显。两千个人排在一条街上,走掉三十个看不出来,走掉三百个也看不大出来——后头那一截本来就看不清。
走的法子都差不多:先蹲下,再往坊墙根底下挪,挪到墙根就顺着墙往东走。走出两个坊口,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顿,灭了。
灭了火把,人就跟街上别的人一样了。
二月里点检,那一夜出营的人里,四百六十余个是自己走回本营的。
这四百六十余个里,三百多个是四更以后走的。
后来那道旨意里的话,说的也是他们。
——
四更二点,宫里起了一处火。
起火的地方在后苑西北,烧的是柴炭场西边的一垛苇,靠着墙。
那一垛苇是十二月里就堆在那儿的。正月里有人往垛底下拖过东西——地上那道两尺来宽的印子,王殷三更四点上看见过。
这一处火烧了不到一刻。
王殷带的是十二个亲卫。
这一处的事二月里没有报。行下去的文书上,后苑那一夜是干干净净的。
只有一样记下来了:正月十六日,内侍省申,本省小黄门一名,上元夜失足坠井。
请了恤。给了。
——
门洞里往北看,看得见半段宫墙。
四更二点上,那半段墙的上头红了一阵。
门后头有人看见了。有一个人拽了拽韩德裕的甲裙。
韩德裕没有回头。
正月十二夜里他跟丁半截交代过:门要是破了,你不许回头看。
这一句这一夜他是说给自己的。
那阵红光亮了一刻多,暗下去了。
暗下去以后他才动了一次——他把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在自己胸口的甲片上抹了一下。
抹掉的是嘴角的血。
抹完他把手按了回去。
——
王殷的人是从横街口过去的。
十二个人,跑着过的,一句话没有留。
丁半截认得王殷。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了。
他这一夜的差事写得很死:站在这个口子上,门破了就往万岁殿跑,跑到了把门闩上。
门没有破。
他站住了。
那十个人里有一个年轻的问了一句,问要不要跟上去。
丁半截摇了摇头。
他这一夜一共说了一句话,是对那十个人说的。他说都虞候在门上。
——
第一枝香是这时候烧完的。
烧到根,那一点红在土里灭了,剩下一截半寸长的竹签,斜插着。
半个时辰。
韩德裕在那截竹签前头站了一息。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枝,把头一枝的签拔了,第二枝插进同一个洞。
那个洞还是热的。
点火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
还有半个时辰。
还有一枝。
门上又是一下。
这一下是第一百一十六。
第174章 登楼
东华门门楼的踏道在门洞北边,贴着墙根,二十七级。
天福二年重修宫城的时候砌的。青石,一级高七寸,宽一尺二。二十七级上去一丈五尺七寸,正好到门楼的板地。
石头中间磨出一道浅槽。磨的是守门的人——一天上下四回:换班、送饭、上灯、收灯。磨了十三年。落雨的日子那道槽里存水,存半天不干。
这道踏道平日走的都是当值的兵。
乾祐三年正月十五夜里,走上去了一个不当值的。
——
万岁殿在宫城中间偏北。从万岁殿出来往南走横街,到头折东,四百六十步。
这四百六十步那一夜走了三回。
头一回三更四点,王殷带十二个人去后苑。第二回四更二点,回来。
第三回是四更三点。
这一回人多,走得慢。四百六十步走了小半刻。
——
四更以前,万岁殿里一共九个人。
皇帝,杨邠,孟岐,王殷,两名亲卫,两名内侍,一个端汤的小黄门。
殿里点了六支烛。六支是常例。这一夜没有多点,也没有少点。二月里内侍省报销上元三夜的烛,万岁殿这一条跟平日一样。
烛台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六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是本管、员数、驻处。这六个名字是正月初九王殷报上来的:禁军六个百人队的队正,都在承祐手里领过钱。
六队合两千一百四十七人。
这张纸上没有画过圈,也没有勾过。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这六个人。
——
正月初十,王殷问过一样。
他问一个时辰做什么用。
这一问不是不敬。一个时辰调不来兵——城外最近的营在陈桥,四十里,一个时辰跑不到;跑到了也进不来,宫城四门这一夜都下了钥,钥在里头。
一个时辰更等不来郭威。郭威在邺都,六百里。正月十四夜里送出去的那封信只有八个字,走的急脚,到邺都要三天。
那封信不是求救。
皇帝答他的时候只说了一样。
他说人站着不动,是要想事情的。
王殷当时没有听懂。
二月里他懂了。他在册上写了一行,写完自己划掉,又照原样重写了一遍:
两千人站一个时辰,能站掉四百六十个。
——
这一层皇帝算过两回。
头一回是正月初九夜里,在纸上算的。
他算的是三样:这两千人里,披甲的有多少;本管当夜亲自带队的有多少;河中回来的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