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97节

  王殷报上来的数是:披甲的不到六百,本管亲带的四百上下,河中回来的不到七百。

  三样里最要紧的是第二样。

  本管不在跟前的兵,站到三更就开始看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是要走的头一步。

  第二回是正月十四夜里算的。这一回他改了一个数:把两千二百改成了一千九百。

  改的理由写在纸边上,四个字。

  上元,天冷。

  ——

  门楼上的两个望子,一夜下来往里报了五回。

  报的不是人数。人数在夜里数不清——火把是活的,人是黑的,一片黑里数不出多少个来。

  报的是火把排到哪儿。

  东华门大街从门前的空场往东,一百二十步上是第一个坊口,再一百二十步是第二个坊口。坊口两边立着石表,白的,夜里看得见。

  三更四点,火把过了第二个坊口,还往东去。

  四更初,火把的尾巴压在第二个坊口上。

  四更一点,尾巴退了二十来步。

  四更二点,退了四十来步。

  四更三点,退了六十步开外。

  ——

  这五回报进来,皇帝只问过一样。

  他问街上一步地面站得下几个人。

  报的人答不上来。二月里再问他,他说他这辈子没有量过这个东西。

  皇帝自己算的是五个。

  六十步,三百人。

  二月里点检,那一夜自还本营的一共四百六十余个。

  他算少了。

  算少了他也没有再改。他要的从来不是准数。

  他要的是那个尾巴在往回缩。

  ——

  正月里他倒过一回。

  那一回是在朝会上,从御座上直接栽下来的。王殷第一个冲上去接住。当天孟岐进宫,闭门,屏退所有人,用去三根针。

  三根针以后他躺了三天。第四天上朝,走路要人扶。

  到正月十五夜里,是第二十三天。

  二月里孟岐给出过一句话,是随口说的,没有写进方子:

  那三针借的是明年的。今年的还没有开始还。

  ——

  袍子是赭黄的。

  这一件正月初改过一回,收了腰,收去二寸。改的是内侍省一个姓关的针工。

  二月里这个针工被问过一句,问为什么要改。

  他说不改穿不住。他说陛下正月里瘦了。

  这一夜袍子上还添了一样:领口里衬了一层夹绵。

  衬绵不是为暖。

  衬绵是为撑。领子硬一分,脖子上就省一分力。

  这一样是孟岐要的。他自己拿针缝的,缝得很难看,缝完塞在里头,外头看不出来。

  ——

  王殷备过甲。

  一副轻的,皮的,三十来斤,本来放在万岁殿后头的架子上,是随驾用的。

  皇帝没有穿。

  不穿的理由他说了一个,没有说第二个。

  说出来的那一个是:穿了甲,底下的人看不出是谁。

  没有说的那一个王殷知道。

  三十来斤。

  他连四百六十步都要人架着走。

  ——

  孟岐这一夜带了药箱,箱底那个布裹也在。

  九根针,正月里用去三根,还有六根。

  四更二点上他把箱盖掀开过一回。

  皇帝看了一眼,摇头。

  孟岐没有再动那口箱子。他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切好的参片,薄的,一片压着一片。

  他捡出一片递过去。上党的,正月初三从太医署领的。

  他说这个东西不治病。他说这个东西只顶两刻。两刻以后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比两刻以前更空一层。

  皇帝把参片放在舌头底下。

  然后问了一句:够不够站两刻。

  孟岐答的是够。

  他说站得住,站不久,站完了要有人接着。

  二月里孟岐跟人说过一样。他说这一夜他做的不是医。他说他做的是把一个人的明天挪到今夜花掉。

  ——

  王殷拦过。

  他拦的理由是弓。

  门楼上的望子看见过弓。数不清——底下两千人,暗处什么都有。看得清的十几张。

  十几张弓,四十步到六十步,楼上一个人站在灯底下。

  王殷说的是六个字:一支箭就完了。

  皇帝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六行字的纸折了两折,收进袖里,才开口。

  他说射上来一支箭,底下那两千个人从此就都是弑君。他说这一层他们心里知道。

  王殷说他们不知道。王殷说他们连自己今夜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说那就更好。

  ——

  这一句二月里王殷记在册上,记得很短。

  后来他在旁边添了一行。这一行不是当夜添的,是三月里添的:

  陛下要的不是没有人射。是射的那一个,身边有人拦他。

  ——

  杨邠要跟着上门楼。

  他的理由很直:外头喊的那九个字里,头一个字是他的姓。

  杨邠反。

  他说他往楼上一站,这三个字当夜就没有了。

  皇帝没有让。

  他说今夜底下的人不认得杨公的脸。他说满城认得杨公这张脸的不到二百个,那二百个今夜一个也不在东华门大街上。

  他说认不出来的东西,摆出去不算摆。

  杨邠站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铜炉,巴掌大,圆的,盖上镂着六个孔,里头是炭。这个东西他冬天不离手,中书省的人都见过。

  他把铜炉递过去。

  皇帝接了,笼进袖里。

  这一样二月里没有人记。杨邠没有提,王殷没有写。后来传出来,是那个端汤的小黄门说的。

  他说那一夜他看见杨相公的手在抖。

  他说不是怕。

  ——

  这一夜门上的下数,二月里没有一处衙门报得出来。

  抬梁的三十六个换过四班,每一班只记得自己那一段。侍卫司报的是“撞击竟夜”,殿前司报的是“力攻不下”。两边的申状里都没有数目。

  数目只有一处有。

  门后头有一个人一夜没有说话,也一夜没有停过数。

  二月里王殷去问他,他答了八个数:

  头一刻四十一,第二刻三十四,第三刻三十一。

  第四刻十。那一刻在烧门。

  第五刻二十五,第六刻二十二,第七刻十八。

  第八刻的他只报到一个总数。

  王殷把这八个数抄下来,自己加了一遍,加完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合一百九十七。

  ——

  四更三点,承祐在离门四十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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