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裕那一行在第一张的第一行。
“名籍下”三个字,第二天有人试着在底下描了一笔,被守榜的人当场按住。上头的人听说以后,让把那张榜取下来重抄一张,原样贴回去。
重抄的是范质亲笔。
——
二月十四夜,侍卫司衙署。
韩德裕叫人从库里取了一册东西——护圣右厢的一册旧名籍,正是初二那天出事的那一个都。一百个名字。
他要的不是新的那一份七格的,是旧的两格的。
他把册子摊在案上,叫了一个军资库的老书手来。
“从头念。念一个,指一个。”
书手说:统领,这册子上的字,都是常见姓。学起来快。
韩德裕说:不用快。
那一夜他认了十七个字。
第一个是“王”。第二个是“李”。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书手这一个念什么。
书手说:这个字念“和”。和气的和。
韩德裕看了很久。
那是李和。册子上那一行还在——旧册子还没改,销名的文书要下个月才下来。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会儿。
“这个字我记住了。”
——
二月十六,晴。
一份抄件从枢密院出来,装匣,用蜡封了,出封丘门往北。
抄的是初八那两道宣,和五条整编的劄子全文。
王殷问:这一份是给谁的。
“邺都。”
“要不要走臣的人?”
“不用。”上头的人说,“明着送。走驿。”
王殷站了一会儿,还是问了。
“郭公看了会怎么想。”
“他会想三件事。头一件:京城的禁军在换将。第二件:这道东西是明着送来的,不是让他从别处听说的。”
“第三件呢。”
“第三件他会想——邺都、澶州、滑州三处戍兵三年一代,第一批该动的是哪一年,哪几个营。”
殿里静了一息。
“那他会怎么办。”
“什么也不会办。”上头的人说,“他会把这份东西看两遍,然后放着。”
“放多久。”
“放到他想明白朕为什么明着送的那一天。”
匣子出封丘门的时候是巳时。北边的官道上化了雪,泥深半尺,驿马走得不快。
从汴京到邺都,四百三十里。
第184章 郭威的沉默
正月十九日申时,天雄军进奏院的状子到了邺都牙城。
走的马递,三日半。常例是四日。快了半日,是因为跑这一趟的驿卒在滑州换马时没有下鞍,站着喝了半瓢水就走了。
状子是十六日辰时在汴京写的。写的人是天雄军留在京师的进奏官,姓崔,做这一行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每月往邺都送两道状,写朝廷的除授、赦宥、以及本镇该知道的事。他的字一向匀。
这一道不匀。
前半页还看得出笔锋,写到第九行开始撇捺乱走,最后三行几乎是拖出来的。纸上有两处墨点,是笔尖在纸面上停久了洇的。
状子分四段。
第一段:十五日夜二更前后,城中有兵。安业坊起火。侍卫司护圣、奉国两厢有营出。
第二段:三司使王章一家七口死于利仁坊本宅。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第三段:宫城被围。撞门。时辰不详。
第四段只有一行半——
十六日辰时,城门未开,坊市不通,臣在进奏院中不能出。宫城之事生死未卜,不敢妄言。
底下空了大半页纸。
——
郭威是站着看完的。
看完他坐下了,把状子推到案子正中,两手放在膝上,没有再动。
孔目官在下首站着等话。等了一刻钟,没有等到。
然后郭威问了三句,一句也不是关于状子的。
“从汴京到邺都,马递几日。”
“回相公,四日。这一趟三日半。”
“本镇仓里的米,够几日。”
孔目官报了两个数:账上九十日,实数五十七日。
“御河的冰,几时走不得。”
“今日还过得人过得车。二十三四就悬。往年最晚过不了二十七。”
三个数报完,郭威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下了那天唯一一道令。
“各营照常。今日起,营中不许议京中的事。有议的,杖。”
传令的人应了,走到门口又站住。
“相公,牙城的门……闭不闭。”
“开着。”
——
二十日巳时,人来了。
来的是十几个,从都押衙郭崇威往下,指挥使、都虞候、马军的、步军的,站了半个廊。这不是通报过的求见,是走过来的——邺都的规矩,牙将要见节度使,一句话的事。天雄军自唐末以来就是这个规矩。老话怎么说的: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话是控鹤指挥使李筠开的头。
“相公,京中出了这样的事,天雄军坐着不动,天下人怎么看。”
郭威让他说完。李筠说了不短,从史弘肇说到宫门,说到“万一”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郭威等他停稳了,才开口。
“你要去。带多少人。”
“五千足矣。三日到。”
“五千人三日走四百三十里。一日一百四十三里。”郭威说,“你的马跑得下来。你的步卒跑得下来么。”
“挑马军。”
“五千马军,一日草料多少。”
李筠报了一个数。报得不慢——这是他吃了二十年的饭,闭着眼也报得出。
“御河二十三四就走不得。”郭威说,“你的料从哪条道上来。”
李筠没有答。
郭威也不等他答。他往下问。
“到了汴京城下。城门开着,你进不进。”
“进。”
“进去做什么。”
“救驾。”
“救谁的驾。”郭威说,“你不知道城里现在坐着的是谁。你手上这道状子写到十六日辰时就断了。断在那个地方,是因为写状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廊下没有人接。
“城门关着呢。”
李筠这一次答得慢:“……叫门。”
“叫了三日不开呢。”
“……”
“撞开了呢。”郭威说,“五千天雄军的马蹄子踏进朱雀门。你告诉我,第二天早上,那个位子上坐的是谁。”
李筠的脸涨了一下。他张嘴要说“自然还是”,四个字里说出来三个,第四个自己咽回去了。
“你自己听见了。”郭威说。
廊下静了很久。
最后郭威说了一句他很少说的话——他这个人平日不讲道理,只报数。
“开运三年十二月,张彦泽带七百骑进汴京。”他说,“七百。三天里头汴京城死了多少人,你们回去问问家里的老人。那七百骑打的旗上写的也是四个字——奉诏入卫。”
他把手放在案上。
“我不是不敢去。我是知道去了会怎么样。”
人散的时候,李筠走在最后。他到门口回身行礼,说了一句:
“明公保重。”
郭威没有应。
他一直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出了廊,出了院,听不见了。
然后他才低下头看案上的状子。
“相公”两个字,李筠叫了十年。今天他叫的是“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