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称呼在别处或许没什么分别。在河北有分别。
郭威把状子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他什么也没有说。
——
人都走了,柴荣还在。
柴荣是最后进来的,进来就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这个人一向如此。
“你也想去。”郭威说。
“不想。”
“为什么。”
柴荣想了一下,答得很实在:“儿子算不清粮。”
郭威笑了一声。这是三天里他头一回笑。
柴荣往前走了两步,把话问出来了——就一句,问得很轻。
“父亲。要是京中真的已经没有人了呢。”
这一句问的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郭威没有立刻答。他把镇纸挪开一寸,又挪回去。
“那就更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谁先到汴京,谁就是天下的贼。”郭威说,“第二个到的那个,才是功臣。”
柴荣站着没有动。
“这话记住,别往外说。”郭威说,“也别记太牢。记太牢的人,早晚要用它。”
——
二十日、二十一日,两天。
这两天郭威做的事和平常一模一样。卯时校场,巳时看牒,午后见本州的官,晚上在灯下核营册。他核得比平常还细——有一册马料的账他退了回去,退回去的理由写了六个字:三月十七日无雨。
牙城里所有人都在等他问一件事。
他没有问。
他家在汴京。夫人张氏,两个儿子,一个侄儿,都在汴京城里的宅子。外镇节度使的家眷留在京师,这是从后唐就有的规矩,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十五日夜里汴京死了两个宰执之臣。郭家的宅子在城东。
六天了,郭威一句没问。
二十一日夜,郭崇威送本州的牒进来,把牒放下没走。
“相公。要不要着人往京里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郭崇威没答上来。他跟了郭威十四年,这一句他还是问不出口。
郭威替他说了。
“打听我的家里人还在不在。”
“……是。”
“不打听。”
“相公——”
“我一打听,就是我先动了。”郭威说,“我派个人往南走,这个人过滑州要报名,过河要报名,进城门要报名。第三天汴京城里就有人知道邺都在问家眷。”
他把牒推回去。
“问了这一句,我后头就得问第二句。第二句问完,我就得做第三件事。”
“到那个时候,我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了。是我不去,我自己底下这些人都不肯。”
郭崇威站着。
“回去睡。”郭威说。
那天夜里牙城的灯灭得比平常晚。
——
二十一日亥时,后门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驿。走的是小路,从汴京北出,绕封丘、绕胙城,在滑州被关渡截住盘了三日,二十一日夜到的邺都。人到的时候脸上有冻疮,一只靴子的底掉了半边,用麻绳绑着。
是个小校,不到三十。他不肯把东西交给别人,说要见相公。
牙兵要搜他,他自己把袍子脱了递过去。
东西在袍角的夹缝里。一颗蜡丸,指头大。
——
蜡壳捏开,里头是一张纸条。
两寸宽,四寸长。裁得很急,边不齐,一头还带着毛。
上面八个字:
京城有变,勿急南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没有押。
郭威把纸条拿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字。河中围城的时候他上过一道私书,只写了一句“围城至少还要三个月,臣有把握,请陛下信臣”。批回来的是三个字:朕信你。就是这个字。
这一张写得比那三个字急。前六个字还稳,后两个字——“南下”的那个“下”,最后一竖是斜着出去的,收笔的地方虚了一块。
写字的人手上没有劲。
郭威把纸翻过来。
背面靠边的地方,有两个字的印子透过来。是从另一张纸上蹭上去的,墨还没干就压上了——所以是反的。
他把纸对着灯举起来,从背面看。
两个字:更代。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郭威不知道。那一夜他也没有想。
——
他问了那个小校三句话。
“十五日夜,你几时出的宫。”
“三更前后。从北门。”
“你出去的时候,宫门里头有多少人。”
“回相公,臣不知道。臣是王统领带出去的,走的时候不许回头。”
“写这个字的人,那时候在哪儿。”
小校跪着,想了一下。
“在西阁。”他说,“臣接了东西往外走,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从西阁出来,往城楼那边去了。”
“上城楼?”
“是。”
“几个人跟着。”
“三个。”
郭威没有再问。
他让人给这个小校拿了热汤和一双靴,让他睡到明天午后再走。
——
人退出去以后,郭威一个人在案后头坐着。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进奏院那道断在半截的状子,和这张八个字的纸条。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样一样看。
状子写于十六日辰时,写的人不知道结果。
纸条写于十五日夜,写的人也不知道结果。
差别在于——十六日辰时那个人是在屋里躲着,什么也做不了。十五日夜这个人,两千个人正在撞他的门。
在那个时候,他做的事是:裁下一条纸,写八个字,往北送四百三十里。
郭威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三遍。
头一遍他想的是这八个字里没有的东西。
没有“速来”。没有“勤王”。没有“社稷危急”。
求救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一件事。四个字,“速来赴难”,写了不丢人,也没有一个外镇会说他不该写。写了,天雄军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五千马军三日到汴京,谁也拦不住,谁也不能说一个字。
他没有写。
第二遍郭威想的是这八个字里有的东西。
“勿急南下”。
“勿”字是给外镇的。
“急”字是给外镇留的台阶——你不来,不是不忠,是奉了旨。将来朝堂上要是有人问一句“天雄军那时候在做什么”,这四个字就是答案。
这一张纸不是求援。这一张纸是把郭威往南走的那条路,堵在了郭威自己想到之前。
第三遍郭威想的是这张纸如果没有用上会怎么样。
假如那一夜皇帝死了。
那这张纸就是遗物。天下人会知道:这个皇帝到断气都没有召天雄军。那么之后郭威再带兵南下,就是他自己找的名分,不是朝廷给的。
人死了,字还在。字在,路就还是堵的。
——
郭威在灯底下坐到了子时。
郭七进来添炭。
郭七是帐下的亲兵,今年十九,邢州人。三年前郭威在邢州道上见他跟一群流民抢一口锅,一个人抢赢了七个,就把他带回来了。他排行不知道,人问他姓什么他答不上,营里的人叫他七,姓就跟了郭。
他把炭添进盆里,用火筯压了两下,火起来了。
郭威看着火,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个皇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