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枝好使,奴婢也不知道。请陛下自己试。”
三枝都试了。
最轻的那一枝,写到第十二个字开始塌。
中间那一枝,第十九个字。
最重的那一枝,写到第二十六个字才有一点歪——重的东西压着手腕,手腕反而不乱晃。写完二十六个字,手酸得抬不起来。
上头的人把最重的那一枝留下了。
什么也没说。
孙押班把另外两枝收回匣子里,也什么都没说。他退出去以后没有把匣子交给内府库,而是搬到自己值房的柜子里锁上了。
那两枝笔,他留了七年。
后来还添了两枝,更重的。
——
二月二十一日,中书省有一道状呈进来。
苏逢吉的。
他从正月末就告了眼疾,朝会不到,都堂不坐,中书省的事全交给别人押。这道状是他半个月里头一道。
状里一个字没提病,也没提朝政。通篇说的是笔。
说宣州陈氏一族的笔,从唐末就出名了,管用竹选三年生的,毫用秋兔颈上的一撮。说他早年在河东的时候得过一批,这些年用完了,去年托人又寻了些。说笔这个东西,写字的人不能不讲究——手上有力气的时候用什么笔都成,手上力气不那么足了,笔就要挑。
最后附了十枝。
王殷把状看完,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知道了。”上头的人说。
“从哪儿知道的。”
“查。”
“要查到底么。”
“查三层。三层查不出来就停。”
王殷查了两天。
第一层是中书省一个令史,二月十八日在通进司门口站过一刻钟。第二层是那个令史的同乡,在内侍省当差的一个小黄门。第三层是那个小黄门二月十八日下午出宫一趟,去的是他姐姐家。
他姐夫在苏宅做花匠。
到花匠这里,线就断了。花匠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只是每个月初二回宫外那处院子一趟,跟小舅子喝一顿酒。喝酒的时候说些什么,谁也不能拿这个定罪。
“三层到了。”王殷说。
“记下来。”
“不动?”
“不动。”上头的人说,“泥鳅在水里,你伸手去抓,抓不着还搅浑一池子水。等他自己上岸。”
那十枝笔他留下了,用了一枝。
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笔是好笔。
——
二月二十二日夜。
万岁殿西阁的灯到亥时还亮着。孙押班在外头守着,里头没有传唤。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从“一”写到“十”,写了三十遍。
写的是左手。
左手的字很难看。竖是斜的,横是弯的,“五”字的最后一折转不过去,转到一半就散了。整张纸看上去像五六岁的孩子描红。
他写完三十遍,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送到烛上点了,扔进炉里。
烧的不是因为字丑。
字丑没什么。丑的字换一个人来看,看出来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在练左手。练左手的人,是在预备右手不能用的那一天。
这一件事今年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
从那一夜起,他每夜写三十遍。
三月里没有断过。四月里断过两天——那两天他在病里。五月起改成五十遍。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王殷知道。
王殷知道不是因为他查了什么,是因为每天早上清炉子的时候,纸灰比从前厚了一层。他清了七天,第八天把清炉子的差事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来自己做了。
他没有问过一句。
二月底的时候他让人把西阁那只炉子换了——换了一只大的。
换炉子那天上头的人看了一眼,也没有问。
第187章 冯道的人情
二月二十三日,中书省收到第三十一道自陈状。
自陈状不是一种正经文书。律里没有,例里也没有。它是这几十年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朝廷一出大事,底下就有人往上递,把自己这些年跟某某人的往来一件一件写清楚:哪年哪月送过什么,为的什么事,托过谁,收过没有。写完了递上去,等着。
递的人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与其等人从别处翻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这三十一道里,二十四道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如今在文书上已经不写了。西内偏院里住着一个人,没有封号,没有名籍,宫里的册子上记的是“西内一口,日给米二升”。
但是那三百七十二件文书还在。
正月十六日从安业坊那处宅子里抄出来的,装了四只匣,蜡封,一直放在王殷那儿。一个多月,没有动过。
没有动过,才是最吓人的。
——
二月二十四日,范质把这些天的数报了上来。
自陈状,三十一道。
请郡的,十七道——都是京官自请出为州县,理由写的是老母在乡、旧疾复发、才不称职,各样都有。
称疾不朝的,二十一人。
还有一件不好归类的:户部一个员外郎,把自家三年的帖子底本全抄了一份,连年节送过谁两条腊肉都写在上头,抄了四十七纸,用木匣装了,自己捧到中书省门口交上来。交完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有人问他还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了,只是想问一句:这个匣子会不会有人看。
更早两天还有一件,闹到了街上。太常寺一个主事夜里在家烧信,烧了半夜,烟从后院往外冒。邻居以为走水,报到街铺。军巡的人撞进去的时候,他跪在盆边上,两手全是灰。
盆里烧的是十年的家书。他自己后来说,烧到一半才想起来,里头有一封是他娘的——他娘死了六年了。
那一封已经烧掉了半张。
——
“二月上旬,中书省一日出文四十一件。”范质说,“上一旬到今日,一日二十三件。”
“人少了?”
“人一个没少。是每一件都要多看三遍。”
“看什么。”
“看这一件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范质说,“再看有没有自己举过的人的名字。”
殿里静了一会儿。
这件事上头的人自己也看得见。二月里的朝会,站班的人比正月少了三成;奏对的时候,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人多说半个字。武人那边不是这样——拣阅在教场上办着,榜三天一贴,六百多人的等第贴在门口,谁也没有藏。
乱的是文官这一头。
文官比武人怕。武人怕的是死,死是明摆着的一件事,来了就来了。文官怕的是那三百七十二件里有没有自己那一张——一张三年前的贺帖,一封托人求过差遣的短信。那种东西写的时候不算什么,如今放在匣子里,谁也不知道它算什么。
——
王殷提了一个法子。
当众烧。
“择一日,在朝堂上,把四只匣抬出来,当着满朝的面点了。烧完了话也不用说,人心就定了。”
这个法子不是他想出来的。前朝有过,前前朝也有过。军中抄出通敌的书信,主帅一把火烧了,从此不问——这是一套用了几百年的老办法,好使。
上头的人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烧了以后,谁知道烧的是不是那一批。”
王殷愣住了。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除了你、朕,还有点检的六个人,谁也没见过。”上头的人说,“当众烧四只匣,烧的是四匣纸。烧完第二天,只要有一个人在私底下说一句‘其实抄件还在’——”
“他们就全信那一句。”
“火只能烧一天。那一句话能传十年。”
王殷站在那儿,慢慢明白过来了。烧是最痛快的办法,痛快的办法都靠人信。信这个东西,你越是做得漂亮,人越是要往后头看一眼。
“那就什么也不做?”
“不。”上头的人说,“数出来。”
——
二月二十四夜到二十六夜,三日三夜。
王殷带六个人,范质从中书省调了两个老书手,在殿西的一间值房里逐件点数。门外有人守着,进出的人身上不许带纸。
定了三类。
一类:涉及兵事、宫禁、人的差遣去留。
二类:干请——求官、求差、托人关说。
三类:常礼——贺、谢、节仪、婚丧往还。
三日之后,数出来了。
一类,十一件。
二类,二十六件。
三类,三百三十五件。
合三百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