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类那十一件里的人:六个已经死了,聂文进在内;三个在狱里;两个是承祐自己的幕客,正月里就跑了,如今画影缉着。
文官——一个。
太仆寺的一个丞,姓元。他在去年八月往安业坊递过一状,说的是京畿七处马坊的现有马数、可堪战的多少、逐月倒毙多少。这些数在他手里是本职,抄一份给谁,就是另一件事了。
“他为什么给。”
“他儿子想补一个千牛备身。”王殷说,“没补上。”
——
这一件的处置,上头的人想了半日。
按律,泄军实,罪不轻。按这一个多月的势头,杀一个人是最容易的事。
他没有杀。
二月二十七日下宣:太仆寺丞元某,贬濮州司户参军,即日出京。子孙三世不得任兵部、枢密院、诸马坊差遣。
不杀,不刺,不没家。降三阶,外放,断了三代人在这一路上的道。
宣是明发的,抄件贴在中书省门外。
王殷不解:“这一件本来可以不说。三百七十二件里,谁也数不到这一件上头。”
“正因为可以不说。”
“陛下。”
“你去外头听一听。”上头的人说,“要是朝廷说‘文官一个也没有’,你信么。”
王殷没答。
“没有一个人会信。‘一个也没有’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假的——三百七十二件里三百三十五件是贺帖谢帖,那底下二三十件总得有点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你说有一个,就这一个,这一个是谁、犯的什么、怎么处的,全摆出来——他们才肯信剩下的三百七十一件真是贺帖。”
“一个人的名字换三百七十一个人的觉。”
他把宣稿推过去。
“不亏。”
——
可是这个数还是不够。
三个数——十一、二十六、三百三十五——是朝廷点的。朝廷点的数,朝廷自己去说,等于没说。这半个月里,朝堂上已经有人在算另一笔账:史弘肇没了,王章没了,杨邠差一点没了,苏逢吉告病不出。上头那位年轻,登基一年多,前头三个月刚打完三镇,正月里又平了一场兵变。
这样的一位,接下来做什么,五十年来的经验只指向一件事。
这不是拿数能拦住的。要拦住这个,得有人替朝廷说一句话——一个说了话别人会信的人。
全汴京,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
二月二十六日申时,两乘不带仪从的车停在了城东那条巷子口。
冯道的宅子在巷子最里头。门不大,门口没有卫。开门的是个老仆,比冯道还老,看见来人也没有慌,只是往里让。
院里一株老槐,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堂上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个三十年的宰相:一架书,一张榻,一个炭盆。
冯道正在煎茶。
还是那把旧壶。壶身上有一道豁口,用金补过——那道金线绕着壶腹走了半圈,补得极细,像谁在瓷上画了一笔。
他倒了两碗茶。
上头的人伸手去接。
接的是左手。
冯道的眼皮抬了一下,很快落回去。他把那一碗往前推了半寸,让它离左边那只手更近一点。
一个字没问。
——
话说得很直。三个数报出来,冯道听完没有表态,先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三百七十二件,老臣能不能看。”
“能。”
“全看。”冯道说,“不是拣着看。老臣要一件一件过手。”
“明日辰时,王殷在西边值房等太师。”
第二句:“老臣今日说了这句话,明日、后日、明年——朝廷还会不会再为这一件事抄谁的家。”
“不会。”
冯道没有接。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没有喝。
六十八岁的人,四十年官场,“不会”这两个字他听得多了。前后五个朝廷,多少人跟他说过“不会”。
上头的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太师说得对。”他说,“口里的话不作数。”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是一道宣的草稿,只有两行。
乾祐三年正月安业坊所收文书,凡三百七十二件,点检已毕,分三类具册。除已行遣者外,余人一切不问。此后不得以此案更行根究,亦不得以此案所载往还,别行论劾。
“这一道明日发。抄贴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开封府。”上头的人说,“太师说话在后头。”
冯道低头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一辈子替五个朝廷起过草,什么样的诏敕没经过手。可是“此后不得以此案更行根究”这一句,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话皇帝从来不肯写——写下来,就是自己捆自己的手。
“这一句写下来,往后陛下要是想动谁——”
“就得另找由头。”上头的人说,“另找由头麻烦。麻烦是好事。”
冯道把那张纸放下了。
第三句他问得很轻:“陛下要老臣说的那几句,是谁拟的。”
“朕自己。”
纸从袖里又取出来一张。这一张写得长,四十来个字,说的是新君嗣位以来如何如何、此番处置如何如何、朝廷无意深究、诸公各安其位。
冯道看完,拿起案上的笔,从头一句划到倒数第二句,全划了。
“陛下的话,老臣不能替陛下说。”他说,“老臣替陛下说了,那就成了朝廷的话。朝廷的话,他们本来就不信。”
“那太师说什么。”
“老臣只说老臣看见的。”
划剩下的只有最末一句,十九个字。冯道把那一句圈出来,在前头空处添了两行小字。
添的第一行:三类的数目。
添的第二行:老臣自己的两件。
上头的人看到第二行,抬起了头。
“太师有两件在里头?”
“至少两件。”冯道说,“明日看过才知道是不是只有两件。”
——
二月二十七日,冯道在殿西的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辰时进去,酉时才出来。中间用了一顿饭,是让人送进去的,吃了半碗。六十八岁的人,六个时辰没有起身几回。
他看东西的法子跟点数的人不一样。点数的人看的是内容,他不看内容——他先看纸,再看押,再看日子。
纸有几样:中书省的公纸、私家的信笺、驿铺用的粗纸。哪一年哪个铺子的纸什么色泽、什么帘纹,他脑子里有一本没写下来的册子。
押看的是花押的笔顺。同一个人的押,二十岁写的和四十岁写的不是一回事。
日子看的是干支和月建对不对得上。
到未时,他从三类里挑出来一件,让人叫王殷进来。
那是一封短信,说的是一件极琐碎的事——某人家中婚事,请托借用一处宅院。日子写的是乾祐二年三月十七。
“这一件的纸,是去年秋后才有的。”冯道说,“三月十七写不出这张纸。”
王殷把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看出来。
“帘纹密了两道。”冯道说,“造纸的帘子一年换一回,换过之后前后不一样。这一张是换过之后的。”
王殷把这一件单独收了。
冯道没有再说什么。谁把这一张塞进去的、想害的是谁、为的什么——这些不是他的事,他也不打算问。他这一辈子办事有一条:把看见的说出来,看不见的一个字不添。
酉时他出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三百七十二件,老臣看完了。”他说,“老臣自己的是两件。”
——
二月二十八日,中书门下都堂。
这一天到的人比该到的多。消息前一夜就传开了——太师要来说话。
冯道已经三年不预政事,只挂着太师的衔。他上一回在都堂坐着,还是先帝在的时候。
他来了,坐在上首。半旧的紫袍,素面革带,走进来的时候扶着一个小吏的胳膊,坐下之后就把手收回袖子里了。
他说的话不长,前后不到一炷香。
先报数。正月十六日安业坊所收文书三百七十二件,他一件一件过了手,昨日在殿西值房,从辰时到酉时。分三类:涉兵事宫禁人事者十一件,干请者二十六件,常礼往还者三百三十五件。
他把三个数报了两遍。
然后报那十一件里的人:六个死了,三个在狱,两个在逃,还有一个是太仆寺丞元某——宣昨日已经明发,贬濮州,子孙三世不得任兵部、枢密院、诸马坊差遣。
“这一个不杀。”冯道说,“老臣看过那一状。他给的是七处马坊的数。数是真的,罪也是真的。朝廷降了他三阶,断了他三代人的一条路,没有要他的命,也没有动他的家。”
“轻重在这里,诸公自己掂量。”
然后是第三段。
“老臣自己的,在里头两件。”
都堂里没有一点声音。
“乾祐元年二月,二殿下生辰,老臣送过一张贺帖。乾祐二年冬,二殿下的乳母死了,老臣送过一副挽幛。”冯道说,“两件都在第三类里。老臣今年六十八,五个朝廷,送出去的帖子不止三千张。老臣要是把这三千张一张一张想起来,今年也不必做别的事了。”
“三千张里头,写的时候是不是都想过日后?没有想过。”
“想过的人写的不是帖子。”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平,跟前头一样平。
“陛下处置得当,文武得法。诸位同僚安心任事便是。”
说完他就起身了。小吏来扶,他摆了摆手,自己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