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初一,夜。
万岁殿西阁只留了两个人。
案上没有文书,铺着一张图。
图是从后晋旧库里翻出来的,绢本,四尺见方,边上已经脆了。这是尚书省职方司的东西,天福年间造的,造完就没有再改过。
关中和河北画得还算细,山川州县都有。淮南往南就粗了,长江以南只剩一条线加十几个圈。岭南那一块几乎是空的,只在角上写了三个字。
他把图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伸手在图的东北角上按了一下。
那一块画着十六个州的界,州名一个不缺——幽、蓟、瀛、莫、涿、檀、顺、儒、妫、武、新、蔚、应、寰、朔、云。
图上一个字也没有注明这十六个州现在归谁。
石敬瑭把它们送出去,是天福元年。到今年,十三年。
十三年了,朝廷自己的图上还画着它们,还照旧写着州名,好像那些地方的县还在收着朝廷的税。
“这张图不对。”他说。
王殷在案边站着:“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他开始一处一处数。数得很慢,像在盘账。
江南,李璟,三十余州,钱粮天下第一,兵不能战。今年正在往湖南伸手——楚国马家兄弟自相攻杀,一个在潭州,一个在朗州,打了半年还没打完。
剑南,孟昶,两川富庶,蜀道难走。去年三镇起事,蜀兵出过一次凤翔道,被打回去了,此后没有再动。
岭南,刘晟,前年杀了一个弟弟,去年又杀了两个。
荆南,高保融,他爹去年十月死的,三州之地,谁来都称臣,谁的东西都要。
两浙,钱氏,恭顺,年年进奉。
泉、漳,留从效,闽亡之后自己占着,名义上向江南称臣。
北边:契丹。杀胡林之后两年换了一个主,国中还在自己杀自己。这两年没有大举南下过——不是不想,是顾不上。
还有一处,他数到最后。
河东。太原。
那里坐着的是他的叔父。
正月十五之后,各道的贺表和请安表陆续到了,早晚不一。符彦卿的迟了大半年,写得极简。河东的表到得不早不晚,正正好在限内,字句一处不错,一处也不多。
既没有说要来,也没有说不来。
他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叔父。”他说了两个字,没有下文。
“陛下?”
“没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案上放着一支尺和一段麻绳——是他自己让人找来的,白天量过一次汴河到郑州的道里,量得不准。
他捏起绳子,从汴京量到幽州。
照图上的里程折算,一千八百里。
量到一半的时候绳子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图上,压住了瀛州那个圈。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让王殷帮忙。他把绳子捡起来,换了个握法——大指压在食指第二节上,用整只手掌兜住——重新量了一遍。
第二次量准了。
量完他把绳子搁下,坐了一会儿。
“明日拟一道敕。”
王殷取笔。
“诸州图经,限三年一造。今年是头一年——各州把管内的山川、道里、户口、田亩、仓廪、桥梁、津渡,一样一样画出来报上。不会画的,写也行。写不全的,空着,空一处标一处。”
“报到哪一司。”
“职方司。抄一份进内。”
王殷记完,问了一句:“几时能齐。”
“两年。”上头的人说,“近的一年,远的两年。灵州那种地方,说不定要三年。”
“那这三年——”
王殷说了半句就停了。他想问的是这三年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听着不像话。
上头的人没有等他问完。
“这三年,天下太平。”他说,“太平不是坐着的。太平是拿来做事的。”
他把那张旧图卷起来。绢脆,卷到一半裂了一道口子,正裂在淮南那一块。
他看了那道口子一眼,把图卷完,用带子系上,放到案角。
殿里的更漏在滴。
三镇平了。内难定了。天下从今年二月二十五日起,是太平的。
他自己心里有一本别的账:一百零六个州,八百多万口——这是纸上的数,实数只会更少;南边六个国,北边一个大的,西边一个不肯说话的叔父;十六个州在图上,不在手里。
还有一件他没有算进去的。
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又把右手抬起来。
右手在灯下停不住。不是大抖,是那种极细的、连着筋一路往上走的颤。孟岐说这个叫“借的那条命开始算利息了”。
利息是按天算的。
他把右手放回膝上,用左手压住。
压了一会儿就不抖了。
第189章 曹彬入京
二月二十六日,邺都南门外,一百三十七个人在道边站队。
名册是帅府发下来的,题目叫《随征将士赴阙名籍》。册子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九品下的四十一个,无品的九十六个。这些人都是去年河中之役里报了功、朝廷已经下了敕、还没领到告身的。告身要到京里的兵部去领,领完再听候差遣。
这本来是要跟着郭公一起走的。
正月里出了事,郭公上了表请赴阙,表递上去七天,回来一道宣:北面不可无人,卿宜安镇。
郭公把那道宣看了两遍,收了。第二天照常点卯,照常巡营,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走的只有这一百三十七个。
领队的是帅府的一个押官,姓陈,四十来岁,管着文书和路上的口券。他站在道边把名字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嫌慢,改成按册子上的次序叫号。
叫到第八十九号的时候,队里出来一个少年。
“曹彬。”
“哪一队的。”
“左厢第三军前营第二队。”
“人呢。”
少年说了三个字:“散了。”
陈押官在册子上画了一个记,往下叫第九十号。
——
“散了”是照实说的。
去年三月出的营,那一队五十个人。围城围了将近十个月,回来的时候三十一个。死十四,伤残遣归四,还有一个是走了的——去年十一月的夜里,营门外的沟里发现了他的一只鞋,人再没有出现过。册子上记的是“逃”。
剩下的三十一个,正月里整编,编到别的营去了二十九个。另外两个年纪大了,遣回本贯。
所以到二十六日这天早上,曹彬手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临走前一天夜里有三个来看他。带了一坛浊酒和半只腌鹅——腌鹅是从城里买的,花了六十七文,三个人凑的。
他们坐在营房里喝,喝到二更。说的都是闲话:谁编到哪个营,哪个营的军资库给粮给得实,哪个都头手黑。
临走的时候年纪最大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是一双鞋。麻底,纳得极密,鞋帮上还上了一道桐油。
“我婆娘做的。四百里路。”
曹彬接了。他把鞋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了看底。
“多少针。”
那个人愣住了:“什么?”
“没什么。”他把鞋收进包袱里,“路上我穿着。”
三个人走了以后他把包袱重新捆了一遍。包袱里一共几样东西:两件旧袍,一双新鞋,一把刀,一个木匣。
甲是要交的,前天已经纳还了军资库。弓也交了。刀是他自己的,父亲给的,可以带。
木匣里是纸。
——
邺都到汴京,四百三十里。
照口券的算法,一日七十里,六天到。实走比这慢,因为二月底的道上化了冻,泥能陷到脚踝。
一百三十七个人里,够格给马的只有从九品下那四十一个,一人一匹驿马,路上换。曹彬是从九品下,分到一匹。
第二天他把马让给了同行的一个人——那个人河中攻城时右腿中过一箭,箭是拔出来了,走远路还是拖。
那人不肯要。推来推去推了半刻。最后曹彬说了一句话,那人就上马了。
他说的是:“你骑着,我们六天到。你走着,我们八天到。八天到,口券不够,后头两天大家吃自己的。”
这话没有一个字是客气话。
那人骑了六天。到京之后有一次跟人说起这件事,说那个姓曹的小子说话像个管仓的,一点不像十七岁。
——
第三天在澶州以北的官道上,他们让了一次道。
后头来了一队骑,三十几骑,都是好马,走得极快。前头两个举着旗。
陈押官老远就喊了一声“闪道”,一百三十七个人往路边的泥里退。二月的泥是稀的,一脚下去半个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