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尾张的破败景象让他们暗暗心惊。
但意外的是,这条残破的乡道上还颇为热闹。
时不时就能迎面碰上送亲的队伍——身披白无垢(白色和服小袖)的新娘坐在辻驾笼里,在简陋的随从簇拥下,一路向西而行。
“这已经是咱们今天碰上的第六支送亲队伍了吧?”藤方庆由皱着眉头,拿马鞭指了指前方正缓缓西行的一群人。
这些送亲队伍实在寒酸得可怜。没有像样的陪嫁,没有吹吹打打的乐师。
鸟屋尾满荣勒住缰绳,拦下了一位在路边歇脚的老农,随手抛过去几枚铜钱,问道:“老丈,这大热天的,怎么这么多嫁女的?她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老农捡起铜钱,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钱揣进怀里,这才叹了口气答道:“回武士老爷的话,都是往伊势那边嫁的。咱们尾张这几年年年打仗,村里的后生不是战死就是受伤,武士老爷们也是死伤惨重,武家之女自然只能嫁往邻国了……”
说罢,老农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鸟屋尾满荣转头与藤方庆由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尾张的织田家,都凋敝成这样了,还能与北畠家南北夹击高松宗治?
第一百六十二章:何愁大事不成?
町口那边传来动静,年轻重臣们立即整肃衣冠,朝町门方向赶去。
时值正午,末森町尚算热闹。见这么多年轻武士鱼贯而出,闲来无事的町民纷纷挤到路旁,伸长了脖子瞧热闹。
如今的末森町,好歹还撑着一丝人气。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织田家武士的眷属、工匠杂役,还有不少常备足轻的家小。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一会儿就开始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起来。
“哎,今儿这是什么阵仗?这么大排场?”
“谁知道呢。你看,连新晋家老柴田修理亮大人都杵在那儿吹风,莫不是京都来人了?”
“该不会是朝廷的敕使吧!”
“敕使?来咱们这儿做甚?”
“这还用问!大和守殿下如今可是名正言顺的下四郡守护代,自然要向朝廷求请升任官位。这才名正言顺啊!”
“倒也是……可怎么不见平手监物殿下?这等迎送的事,一向是他张罗的啊。”
“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听东边来的行商说,三河的松平家最近又不消停,平手大人只怕是出使松平家了。”
众人正瞎猜得起劲,一支马队已从远处扬尘而来。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齐刷刷伸直了脖颈,眼巴巴地朝町口望去。
“来了来了!瞧!”
“我看看……咦?不对啊!”
“怎么不对?”
“你眼瞎啊!那旗子不对,家纹也不对!根本不是朝廷的菊纹!”
“那是……那是伊势国司家的笹胆龙纹!”
看热闹的人里不乏武士家眷,基本的眼界还是有的,一眼就认出了那随风翻飞旗子上的家纹。
来的哪是什么朝廷敕使,分明是伊势国司北畠家的使者!
可本家前阵子不刚在伊势吃了个大败仗么?怎的伊势人又跑来了?难不成主公想联合北畠,再杀回去?!
方才还闹哄哄的町道,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心里都清楚——高松家那恐怖战力把大家打出了阴影,谁也不想再跟那个煞星开战。
眨眼间,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跑得干干净净。一阵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只剩下几条野狗呆在原地发愣。
马背上,鸟屋尾满荣和藤方庆由看着这荒唐又尴尬的一幕,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此行,正是奉北畠晴具之命,前来向织田家求援的。
没错——求援。
北畠晴具本想拱火高松和织田大战,自己则坐山观虎斗,谁知表演用力过猛,把高松宗治的注意力全给勾了过来。高松家放着隔江相望的织田家不打,反倒先派水军来找北畠家的晦气。
伊势国司北畠晴具召集心腹家臣鸟屋尾满荣、藤方庆由、家城之清等商议后,觉得不宜贸然北上,决定先遣使末森城,让织田家兑现当初的盟约。
毕竟,南北夹击之事本就是织田家先提的。
鸟屋尾满荣远远望见町口迎候的队伍,心道织田家这般礼遇,出兵的事该是稳了。
谁知刚松了一口气,看热闹的町民呼啦啦全散了!
鸟屋尾满荣和藤方庆由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他们认出来了——那些跑掉的,多是织田家武士、足轻的家眷!
这是什么意思?
瞧见北畠家的旗号,扭头就走?
不过,等马队靠近大手门,迎面看见领头那位织田家猛将柴田胜家时,两人的心才算稍稍落回肚子里。
这位可是和高松家有血海深仇的狠人。
据说右肩被高松家的铁炮打碎后,柴田胜家硬是练出了一手左手剑。如今他身上那股阴冷戾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这般人物主政,织田家的政策,想必会同意出兵北伊势。
转眼间,鸟屋尾满荣和藤方庆由已到跟前。
柴田胜家大步迎上,那条废掉的右臂空荡荡地垂着,仅剩的左手按在刀柄上,低声道:“石见守殿,你们可算到了。我家主公已在城中恭候多时。”
鸟屋尾满荣翻身下马,试探着问:“修理亮殿,怎不见平手监物殿?”
平手政秀是织田家主理外交的家老,这种场合不露面,实在反常。
“东面松平家蠢蠢欲动,平手大人已奉命出使松平家进行亲善了。”柴田胜家眉头微皱,显然织田家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
鸟屋尾满荣心头却是一喜。
去松平家亲善?好啊!
这说明织田家想集中精力对付高松家。
看来织田信秀那只老狐狸,果然憋着一口气要报仇!
这趟南北夹击,稳了!
“修理亮殿,事不宜迟,我等这就进城拜见大和守殿下吧。”鸟屋尾满荣的语气,都不觉轻快了几分。
自打织田信秀弄死主君、拿下下四郡守护代之位后,便开始自称原清州织田家的通称“大和守”,以示自己继承了守护代的名号。
柴田胜家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鸟屋尾满荣点点头,快步跟上。
确实得快些——再拖下去,北畠家的商路就要彻底断了。
对需要大把银钱供养一大家子公卿作派的北畠家来说,这可是要命的事。
刚踏入城门,眼前的景象便让鸟屋尾满荣和藤方庆由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猛地顿住。
宽阔的校场上,整整齐齐列着一个方阵。
烈日当空,这支部队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厚重的铁甲——在那个连全员披甲都做不到的年代,这简直是奢侈得令人发指!
而更让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端着的,清一色全是铁炮!
鸟屋尾满荣咽了口唾沫,只觉后背发凉。
他当然听说过——小山城之战,高松宗治正是靠着这种重甲铁炮足轻,数次击退了织田家精锐武士的猪突猛进。
织田家,竟然也搞出了这种东西!
“修理亮殿……这是?”鸟屋尾满荣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石见守殿,”柴田胜家面色如铁,正声道,“此乃本家准备的压轴利器。若非贵我两家乃盟友,这等压箱底的秘器,断不会轻易示人。”
鸟屋尾满荣与藤方庆由对视一眼,彻底放下心来。
织田家不但有再战之心,连对付高松家的利器都已备齐。
再加上织田武士那不要命的猪突战法——
这次南北夹击,何愁大事不成?
高松宗治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织田信秀很靠谱
就在北畠晴具的使者赶到末森城的时候,百里之外的近江坂本,一场关乎室町幕府命运的仪式,正在日吉神社悄然举行。
武家栋梁、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晴,决定让嫡子义藤加冠元服。
乌帽子亲,正是六角家当主,六角定赖。
连朝廷敕使也被召至坂本,为义藤举行将军宣下仪式,义晴将将军之位让给了义藤。
早在一个月前,足利义晴便已向各国大名发出御内书,要求派人观礼、进献宣下仪式的费用。
遍及伊势国,有资格收到这封御内书的,只有两家——高松家,与北畠家。
北畠晴具接到将军使者的帖子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比锅底还黑。
他现在焦头烂额,哪来的闲钱充大头蒜?
而且北畠晴具乃高国党,与细川晴元把持的幕府向来冷淡。更加不情愿进献。
所以晴具只拿三百贯铜钱打发了将军的使者。至于能否让新老两位公方将军满意……他才不管!
盛夏三伏,骄阳似火。
连绵的蝉鸣在多气盆地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吵得人耳膜发胀。
通往多气御所的官道上,热浪翻滚,远处的景物在蒸腾的暑气中扭曲变形。
往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伊贺越道,如今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北畠家设在路边的代官所里,代官热得敞着怀,靠在树荫下打瞌睡。极目远眺,一直到伊势湾海面,光秃秃的连张商船的帆影都没有。
——这全拜高松家所赐。
就在这时,两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转瞬便到了御所大手门前。
风尘仆仆的鸟屋尾满荣与藤方庆由,绕道美浓、近江,一路躲过关卡与乱兵,终于赶回了火药味十足的南伊势。
“吁——”
两人猛拉缰绳,翻身下马。
鸟屋尾满荣两条腿早就颠麻了,粗糙的麻布袴死死贴在汗湿的腿肚子上。他顾不上整理衣冠,把马缰往足轻手里一塞,大步流星直奔本丸。
御所内,窖冰盛在木盆里,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北畠晴具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把绘着金泥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大凑町断了财路,他这几天吃什么都没味,眼底熬出了几缕显眼的血丝。
听见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晴具眼皮一撩,坐直了身子。
纸门拉开。鸟屋尾满荣与藤方庆由双双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微凉的叠席。
“免礼。”晴具折扇一合,敲在掌心,“尾张那边怎么说?织田大和守,确定要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