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船上自己的烙焙玉也被引燃。
“轰隆——”
几声巨响，三条安宅船当场爆炸，炸成了碎片。
至此，北畠水军虽然还有不少船，但水军众彻底崩溃了。纷纷调转船头逃命，哪里还管水军大将的号令。
打垮敌方安宅船的伊丹雅胜，此刻已化身为“水战军神”……他下令全部打开铁甲楯板，大张旗鼓地升起自己的号旗，指挥己方剩余战船全线追击！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再兴伊丹家的光景——跟着主公，说不定真能打回摄津，收回旧领！
行动迟缓的铁甲船追不上溃逃的敌人，但这已无关紧要。
伊丹雅胜站在船上，眺望这片战场——北畠水军已彻底败了。
海面上到处是战船的残骸。剩下的敌船一艘接一艘被追上，像极了被猎犬追捕的野鹿……
从今往后，高松家便是这伊势湾之主了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事实证明信胜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盛夏的西三河，日头毒得像是在天上架了个火炉。
树林里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织田信胜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感觉肺里吸进了一团火。他抬手抹了一把顺着兜鍪淌进眼睛里的咸汗，咬着牙继续往前迈步。
十五六斤重的具足套在身上，这会儿简直就像是一座铁山。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脚底板的草鞋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信胜在心里把提议走这条山路的人骂了八百遍。
可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硬是挤出一副坚毅不拔的表情，甚至还转头，朝身旁气喘吁吁的足轻递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走在队伍前头的柴田胜家正巧回身，捕捉到了这一笑，心中暗暗点头。
两千人的队伍排成细长的队列，在林间飞速穿行。
东海街道自古便是前往关东的必经之路，就算在战国时代，这条路也有非常众多商旅，当然有人工修筑的官道。
到了江户时代，这条路上更是遍布宿町，仅仅尾张、三河交界处就有三个宿町。
但胜家却建议信胜另辟蹊径。从沓挂城一路向东，绕道更为偏僻的加茂郡，穿行山丘、树林与荒野，再折向南边直抵安祥城。
这是条荒路，却也是一条奇路。
这几年织田家接连受挫，把向来锦衣玉食的织田信胜也历练了出来。
自离开末森城起，他便以身作则，弃马步行。踏着草鞋，拄着木杖，在没有道路的林间艰难前行。
他虽不背辎重，但一身甲胄却是实打实的，少说也有十五六斤，整整一天的行军都套在身上，似乎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因为他早已接到安祥城急报——松平家已渡过矢作川，估算时日，此刻应当已兵临城下。这意味着，一旦抵达目的地，便要立刻投入战斗。
这份不怕苦、不怕累、随时准备拔刀见血的精神，让柴田胜家等辅臣颇为认可。
织田信胜素来不似其兄织田信长那般锋芒外露，一直以温润公子的形象示人。礼仪得体固然是好，可总让人觉得有些文弱。
谁曾想，这位主公的嫡次子，竟也能吃这般苦头。近五十里的急行军，全程一步不落地跟了下来。
与喜好锻炼、钻研兵法铁炮的信长相比，却也相差不远。而在礼仪风范、内敛沉稳上，信胜反而更胜一筹。
两相比较，柴田胜家愈发觉得，在信秀公的诸多子嗣之中，这位信胜公子确实最适合继承家业。看来主公选定他为继承人，确有道理。
队伍行进极快，几乎称得上小跑。不多时便穿过加茂郡的山区，眼前豁然开朗。
矢作川与镜川冲刷出的碧海郡平原，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毛毯铺展在眼前。
矢作川以东则是额田郡。这两个郡加上加茂郡，原都是松平家的领地，被二十多个分家与众多谱代家臣瓜分。
如今碧海郡全境及加茂郡西部已落入织田家之手，松平家几乎失去了一半领地。
所以松平广忠念念不忘打回矢作川西岸，其首要目标，正是碧海郡的核心——安祥城。
前方忽有一名物见疾步跑来，压低声音在柴田胜家耳边禀报几句。
胜家精神一振，转身走到信胜身旁，抬手遥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垣轮廓：“少主，前面便是安祥城了。松平家的大军已在城下列阵，看样子正准备攻城。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信胜长出一口气——总算不用走了。
他点点头，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诸位将士如何？可还撑得住？”
柴田胜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少主放心，这点路算什么。不如咱们先在这林子里歇着，让松平家先去啃安祥城的硬骨头。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力气耗尽，夜里咱们再给他们来个夜袭——”
“夜袭？”信胜目光微动，“不先派人入城，知会大隅守兄长一声吗？”
胜家笑容微敛，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事以密成。”他压低声音，“臣下以为，我等先按兵不动，只待天黑再动手，并无坏处。”
柴田胜家早在小豆坂合战中凭借过硬的表现，赢得信秀公赏识，小山城合战后便一跃拔擢为家老，并被安排担任信胜的“后见”。
信胜是个极聪明的人，心思一转，便听出了弦外之音，心头微微一紧：“修理亮殿，你是在防备兄长？”
胜家道：“大隅守殿只需谨守安祥城即可。他不知我军动向，我军奇袭之事，自然无人知晓……”
织田信广镇守的碧海郡领地，与松平家仅隔一条矢作川，无险可守。
加之当地豪族多是松平家分家或降来的谱代，织田家在此根基极浅。在织田家流年不利的当下，谁也说不好有没有人内通松平。
更何况，织田信广与信秀其他子嗣不同——他有地盘、有兵权，还有长子名分。在继承人的竞争中，绝非可以忽视的力量。而织田信广确实一直觊觎继承人之位，对信胜并不服气！
其中风险，不可不防！
“我明白了。”信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胜家见少主如此果断，心中愈发满意，接着说道：“松平家最多能出动三千军势。可咱们带的是厚甲铁炮足轻，其余也都是本家精锐。只要夜里能摸进敌营，便不怕他人多，定能将松平家这点家底一扫而空。”
信胜眼中闪过一抹热切：“对。消灭松平大军后，本家便可立即渡河，攻打冈崎城，拿下额田郡，也好给辛苦奋战的家臣加封。”
胜家笑道：“臣等谢少主厚恩……”
两人低声商议之时，大队大队的松平家足轻正在安祥城下依次列阵。
阵前最前方立着的，乃是松平家谱代重臣——本多忠高。
这位松平家谱代名声不显，历史上死于第三次安祥城合战中，没有赶上日后德川家康崛起时的任何一场大战。
可他的儿子，却鼎鼎有名。
乃是德川四天王之一的猛将，上总大多喜藩初代藩主、伊勢桑名藩初代藩主的本多忠胜。
第一百六十九章：大御所相召
八月，正迎来入秋前最为闷热的时候。
猪饲城评定间内，檀香袅袅。
高松宗治盘腿端坐于主位，神色淡然。今日是一场正式会见，坐在下首的，正是摄津晴门。
这位幕府使者，是在高松水军全歼北畠水军之后，匆匆赶到猪饲城的。
“摄津守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宗治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不知大御所殿下有何谕示？”
大御所——指的是足利义晴。这位前将军已让位于嫡子义藤（后改名义辉），自己隐退幕后，但仍掌控幕政。
摄津晴门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
“大御所传谕，希望高松殿下能拨冗前往近江坂本，觐见新公方。”
宗治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大御所相召，本家自当遵从。只是……本家与北畠家的战事正紧，水军日夜在伊势湾巡弋。这个时候离开领地，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之前新将军的宣下仪式，宗治便因战事未能亲往，只是进献了一笔不菲的献金。虽然人没到，但那笔钱实打实地送到了，也算是在新将军面前大大刷了次脸。
“弹正殿太谦虚了。”摄津晴门笑着摆摆手，“大御所一向对弹正殿下极为看重。若在往常，在下倒不敢打保票，但这一次——大御所将亲自出面，仲介北畠家与高松家的纷争。”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大御所定会给弹正殿一个满意的答复。所以，还请弹正殿作为幕府的支持者，务必前往坂本。”
宗治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大御所和公方要介入此事？”
“正是。”摄津晴门点头，郑重道，“三日之前，伊势国司北畠晴具殿下亲自到了坂本，恳请大御所仲介两家纠纷，以求结束战事。”
宗治闻言，心中颇感意外。
北畠晴具——居然服软了？
北畠晴具乃细川高国的女婿，向来更注重维系朝廷和公卿的关系，与细川晴元控制的幕府关系冷淡。
如今水军被全歼，高松水军随时可在南伊势沿岸登陆，为了停战，他竟然拉下老脸去求大御所和公方，那确实下了血本。
“刚才摄津守说，是要我去坂本觐见？”宗治确认道。
“是。”摄津晴门叹息一声，“如今京都被三好一党窃据，右京大夫（即细川晴元）西狩，大御所和公方只好避祸于近江坂本。但大御所……”
他压低嗓音，近乎耳语：“大御所有意让细川氏纲殿下为细川京兆家当主，并接任管领……此事亦需高松殿下支持，万请保密！”
右京大夫即细川晴元。
宗治眼神微敛，脑海中迅速转动。
大御所这是动了转投细川氏纲阵营的心思啊。但六角定赖是细川晴元的铁杆盟友兼老丈人，怎么可能同意细川氏纲上位？
细川晴元一方肯定也会防备，绝不会轻易放足利父子离开。
有鉴于此，大御所的盘算，恐怕是想多拉拢一些大名以为奥援。说不定还联络了细川氏纲，接应他返回京都。
历史上，足利义晴在细川国庆攻占京都后，迫不及待地跳反到氏纲阵营，但细川氏纲一方最后战败。细川晴元率领三好与六角大军发动“兵谏”，足利义晴不得不收回跳反的御教书，颜面尽失。
如今细川晴元失去了三好家的支持，只有六角家作后盾。足利义晴跳反的难度确实低了不少，但这事，依然不好办——
因为坂本就在六角家的地盘上。足利父子的“流浪幕府”外面，全是六角家的军势。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幕府急需外援，北畠晴具也急需停战。
宗治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卖大御所一个面子。去坂本看看北畠家和幕府能拿出什么筹码。
“既然大御所有命，本家身为幕府御供众，自当万死不辞。”宗治一锤定音，“请摄津守回复大御所，我这就整点军势，即日启程。”
送走摄津晴门后，宗治立即召开评定会。
评定间内，主位右侧的木门缓缓拉开。宗治走到主位坐下，泷川宗兵卫随后而出，抱刀跪侍于侧后方。
宗治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地板，“笃笃”两声，整个评定间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他环视在场家臣，“由于诸位的精诚奉公，本家在今年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北畠水军被全歼，神户家被击退，三重郡的时田家、富田家（也叫做南部氏）先后覆灭。北伊势四郡，以及伊势湾，已掌握在本家手中！”
“恭贺本家武运昌隆！”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去。
“所以，”宗治折扇一收，“明日我将前往坂本觐见公方，请求公方确认本家对北伊势四郡的统治地位，同时接受公方调停北畠与本家的纷争。”
“主公决定带上多少军势？”笔头家老山田正秀双手撑地，伏身问道。
“马回众加一部常备，六百精锐足矣。”宗治折扇一展，“六角定赖虽不至于在公方眼皮子底下发难，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另外，通智大师和梅户亲具随我同去。”
在家闭门思过近一年的梅户亲具一脸正色，连忙俯身施礼。
通智大师则微微欠身——老和尚如今是高松家的大忙人，手底下的学寮塞了五百多号人，即便又添了十多个人手，仍是艰巨的差事。不过既然宗治点了名，他自然不会推辞。
宗治转向山田正秀和新任勘定奉行上木保久：
“我不在的日子，猪饲城的政务就交由你们二人打理。秋收后的粮草赋税，绝不能出岔子。”
两人齐齐叩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