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种忠治对此倒也能理解,毕竟高松家与梅户家是血海深仇。他很“够意思”地拨给高松宗治五百人马,自己则率领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田光城。
送走千种军势后,高松宗治却未去追梅户高实,而是率军来到了梅户城下。
他的真正目标,正是眼前的这座城堡!
梅户城相对较新,是梅户高实接任家督后修建的。它坐落在一座不足百米高的山丘上,本身并不算特别险要。
当初选址在此,主要是为了扼守八风街道,以便征收过往商旅的通行税。
因此,这里形成了颇为繁荣的城下町,平时住着两三千町民,是进入铃鹿山脉前的重要驿站。
然而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街道却死寂一片。一扇扇紧闭的木格窗后,闪烁着町民们惊恐不安的目光。
在一家宿屋的二楼房间内,一个名叫新助的浪人扶着窗框,手抖个不停:“是……是千种军又回来了吗?”
“久助!我昨晚就说该跑的!现在好了,被堵在町里了……”新助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外,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知道梅户家这么不中用,两千大军说垮就垮……等等!”另一个叫久助的浪人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远处军阵前的旗帜,“你看那旗印,好像不是千种家的家纹!”
千种家用的是“丸二笹龙胆”纹(圆圈内两株龙胆草)。
高松家出自千种家,家纹也是龙胆草,但用的是“龙胆车”纹(龙胆草呈车轮状排列)。
这种细微的差别,普通农夫山民自然看不懂。但久助出身武家,又曾在京都五山游学,能分辨一二。
“这是高松家的龙胆车纹,”久助压低声音,“与千种家的丸二笹龙胆同属村上源氏久我流……”
新助猛地想起这几天町里热议的高松家变故,顿时慌了神:“糟了,他们肯定要来‘乱捕’了!高松家刚遭大难,跟梅户家是死仇,这城下町……恐怕躲不过这场兵灾......”
“闭嘴!高松家的人过来了!”久助被新助的喋喋不休惹恼了。
新助慌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包石灰粉:“快!拿点,等下逃跑时撒出去挡路!”
久助却没立刻去接。他先抓起地上用布包裹严实的铁炮,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抓了一把石灰粉。
等再次爬窗查看后,久助按住惊慌的同伴,“别慌,他们不像来乱捕的!”
因为他发现高松军只派出了五个人,径直越过他们所在的宿屋,朝着梅户城大门走去。
“看打扮,像是使者。”
“他们想干什么?”新助稍微松了口气。
“像是去劝降城里的守军。”
“就凭这几百人?想劝降一座城?”新助一脸难以置信。
“谁知道呢,”久助微微皱眉,“昨晚千种军大胜,梅户家就算没完蛋也元气大伤。六角家绝不会坐视不管,北伊势马上就要大乱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说得轻巧,咱们哪来的‘路用’?要不是你把我们所有钱都拿去买了这破铁炮和火药,我们早该到尾张了。”新助越说越气。
如今近畿大乱,细川高国余党作乱,到处兵荒马乱,商队都拼命招募“用心众”(护卫)。
他们一路就是靠给商队当护卫才来到伊势。结果辛苦赚的钱,都被久助拿去练习铁炮术了,现在两人身无分文,还得找商队接活。
“等我到了尾张,入仕了织田弹正忠家,一定加倍还你!”
“哼,那你不如现在就把这铁炮卖了还钱实在……”新助撇撇嘴,显然不信久助的“大话”。
自从天文十二年织田信秀向朝廷豪掷四千贯钱后,近畿就盛传织田家富可敌国。
“你懂什么!”久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尾张的织田弹正忠家去年败给美浓斋藤家,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凭我这手铁炮秘技,定能被其收入麾下!”
他深情地抚摸着心爱的铁炮:“这几年苦心钻研,终有所成。此番投效,定要让世人知晓我泷川一益的本事!”
第十六章:劝降梅户城
就在两人低声争执时,城下町外的高松军阵前,下悟川久三郎紧了紧握着枪杆的手,凑到高松宗治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这梅户城……真会投降吗?”
下悟川久三郎虽年轻,行事却以谨慎沉稳见长,高松宗治也有意栽培他,便耐心解释道:“昨夜合战那般激烈,梅户城守军却按兵不动,这很不寻常。若非守将怯懦无能,便是城内意见严重分歧。”
“如今我军挟大胜之威,让梅户亲具试着去劝降,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众武士听了,纷纷点头,露出思索的神色。
高松宗治环视众人,话锋一转,顺势考校起来。
“此战之后,六角家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都说说,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应对?”
“六角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夜袭,一举击溃!”下悟川久三郎想也不想,认真答道。
这是兵法常道,高松宗治不置可否,只是看向了其他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无非是坚守城堡,或是设伏之类的老套路,并无新意。
旁边的稻毛野九郎因为麻生田城那次吃瘪,反而有些放不开,一副抓耳挠腮、跃跃欲试的样子,却憋着没开口。
高松宗治见状,点名道:“野九郎,你说说看。”
“哈!”
稻毛野九郎精神一振,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殿下但有所命,野九郎万死不辞!依臣之见,殿下乃是我伊势百年不遇之名将,用兵如神,区区六角军,何足道哉!”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野九郎愿为先锋,把那六角定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这记马屁拍得又响又亮,几个年轻武士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仿佛六角家的大军已是囊中之物。
“名将?”
高松宗治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当今天下,英雄辈出。此战不过是敌人太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哪里算得上我的本事!”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未来将搅动天下的名字。
现在是天文十四年,正是群雄并起的时候。
在东国。
甲斐之虎武田晴信已然吞下南信浓,正暗中策划甲相骏三国同盟,为继续北上扫清后顾之忧。
越后之龙长尾景虎正辅佐兄长平叛,军略之才初现锋芒,即将赢得越后武士的倾心。
而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刚夺回被北条家占据的河东之地,目光正投向三河,与织田家的死斗一触即发,一场决定尾张命运的惨败正在酝酿。
在西国。
谋神毛利元就刚刚挫败尼子大军,席卷安艺,为日后鲸吞双雄积蓄力量。
未来的天下人三好长庆,则刚为父报仇,在近畿的威势已隐有左右大局之象,明年之时就会初步展露天下人的锋芒。
这些真正的猛人,将在未来十几年间,将整个日本化作一锅沸腾的鼎镬!
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这点战绩,确实不值一提。
“还请主公赐教!”众武士想起上次宗治对北伊势局势的精准剖析,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因有千种家援军在侧,高松宗治不便深言,只是简略道:“真正的名将,当为国为民,能左右一州兴亡,能影响天下大势!我等今日之争,不过是豪族间的私斗,实在微不足道。”
这番话,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众人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们心悦诚服地低下头:“主公胸怀天下,臣等愿誓死相随!”
这些在历史长河中或许寂寂无名的人物,此刻眼中或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或流露出坚定的信念。
“高松殿未免太过自谦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千种家派来助阵的大将——稻叶为忠,他不知何时被这边的谈论吸引了过来。
“昨夜之谋略,以百人撬动数千之战局,已当得起‘名将’之称!”
“稻叶殿谬赞。”高松宗治拱手回礼,顺势岔开话题,“梅户家已不足为虑。眼下六角大军将至,不知常陆介殿可有退敌良策?”
“常陆介殿已向北伊势四十八家发出檄文!”
稻叶为忠的语气十分轻松,不知是因大胜而自信,还是真信了那“四十八家”有实力。
“待我北势联军齐聚,纵是六角大军,也需退避三舍!只要拖到秋收,粮草不济,他们自然只能灰溜溜地滚回近江!”
高松宗治心中暗笑。
他可太清楚了,所谓的北伊势四十八家,不过是一群见了骨头就摇尾巴,见了棍子就夹尾巴的墙头草。
六角家打来时,他们大概率会象征性地抵抗一下,然后立刻跪地唱征服,等六角军一走,又该干嘛干嘛,根本不会把观音寺城的号令当回事。
就在这时,梅户城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怎么回事?!”
高松军阵立刻紧张起来,连前去劝降的梅户亲具也脸色大变,匆匆跑了回来。
他刚向城上表明了身份,并将劝降书射入城中。
“全军戒备!”
高松军迅速反应,在城下町外严整布阵,长枪如林,准备迎击随时可能冲出的梅户军。
然而,片刻之后。
梅户城那厚重的“大手门”,竟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
一队梅户军在几名武士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但他们并未冲锋,反而是将武器倒持,一步步走了过来。
梅户亲具定睛一看,赶紧向宗治介绍:“殿下,为首那位年长的武士,是梅户家老臣田能村权之助具重。十多年前六角家入侵,正是他率殿军死战,才护着家兄退入田光城……”
只见田能村具重等人来到高松军阵前,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布包丢在地上,布包滚开,二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一地,个个死不瞑目!
全是梅户高实安插在城中的亲信死党!
田能村具重将太刀解下,双手奉上,随即重重跪倒。
“城内高实党羽,已尽数诛绝!”
“梅户城,愿降!”
第十七章典故
乌云低垂,晨光熹微。
城下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苏醒。
远处员弁川蜿蜒如蟒,河面蒸腾的雾气与炊烟交融,将町屋林立的城廓晕染成一副水墨画卷。
城下町不大,但鍛冶屋、石工屋、米蔵、蔵屋敷,甚至马宿都一应俱全。
这里是进出近江的要道,大量仓库屋脊层层叠压,黑瓦若起伏的波涛。
大部分是平民町屋低矮的茅草顶,只有零星几个豪商的卯建点缀其中。
町民跪伏在道路两边,高松宗治领着军势穿过町道,直接进了梅户城。
此时二之丸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二十三个盛着首级的漆盘却已在庭中摆成新月状。
御殿飞檐下印有梅户家家纹的旗幡,此刻正被人仓惶取下。
高松宗治进了御馆大广间,迅速接管了梅户城,将原守城足轻三百多人重新整编,择其年轻力壮吸纳进左备,总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人。
另一部分连同之前投降的五十多人合计一百五十人纳入右备。余者不堪使用的一百多人则暂时作为梅户城城番。
为预防六角家的甲贺乱波(忍者)刺探、潜伏、破坏,还遣了人对城下町加强检查,只有通过了检查才能进出。
接下来,高松宗治安排人去把将梅户城所属的铁匠、木匠、石工等人员通通转移至上笠田城,并安排人去战场收敛尸体,捡拾具足、铜丸、兵器。
还下令征集粮食、箭矢、石块、黑油、木材等物资,加固城防......
随着命令的发出,不断有家臣领命出去,偌大的大广间里只剩下降臣还没有被安排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