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仍然跪伏在地,内心则惴惴不安。
因家督梅户高实的集权行为,这些梅户家老人的利益被严重损害,有的人甚至被剥夺了知行。所以在目睹了梅户城合战,梅户高实狼狈而逃后,人心也随之动摇。
当高松宗治遣上代家督的弟弟梅户亲具前来劝降,最终做出了献城的决定。
但高松宗治进城后,却一直没有搭理他们,也没对他们进行安排,让他们不胜惶恐。
他们没直接进攻下平城,但参与过攻略下平城的评定,谋划军略、集结军势、筹措军粮、运输战利品的事务没少干,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与高松家有灭门之仇。
他们互相望了望,彼此眼中露出了苦涩的神色,难道这高松家督要清算此事?
“抬头。“
跪在叠席上的十几个身影同时一颤。
清算的时刻,终于到了!
左侧一位年长的武士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这是做什么?”高松宗治刚处理完紧急军务,这才腾出手来处理降臣,对他们的惶恐有些不解。
“高松殿明鉴啊!”老武士声音带着哭腔,额头紧贴地面,“下平城之事,皆系梅户高实与其亲信所为!那些逆贼……已被臣等尽数斩杀!求殿下明察!”他身后的降臣们也纷纷伏地附和。
听完此话,高松宗治才恍然大悟,他们忧惧此事而不能自保。
若不能打消他们内心的疑惧,那么他们就会成为隐患。
都监视甚至控制起来,无异于将他们直接推给敌人。
若直接都处死,那以后谁还愿意向高松家投降呢?
此事棘手!
见宗治沉吟不语,梅户亲具连忙来到大广间中央,双手撑地恳切道:“殿下!权之助等人是诚心归附!臣敢以性命担保其绝无二心,如今大敌当前,请殿下速做决断!”
“亲具,我知道。你退下吧。”高松宗治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木屐踩在叠席上发出轻响,缓缓踱步到降臣们面前,在那位名叫权之助的老武士跟前停下。
突然开口:“权之助。”
这个名字让老武士浑身剧震。
“享禄末年(1532年),六角军大举来袭,”宗治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讲述着一个熟悉的故事,“你率部在田光川断后,拼死护卫梅户家上代家主退入田光城。那一战的勇名,可是传遍了员弁郡。即便我在高松家,也有所耳闻!”
随着高松宗治如数家珍般,准确地说出在场半数以上降臣过往的功绩或事迹,降臣群中开始骚动,人人脸上写满了震惊——这位高松家主,竟对他们如此了解!
接着,宗治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唤来侧近,然后取下自己的佩刀,然后“铮”地一声,将刀重重插在权之助面前的地板上!
“我要休息了,”宗治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打了个哈欠,“让这些武士替你们当值吧......就这样。”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木屐声哒哒地消失在通往隔壁寝所的廊道里。
他确实疲惫不堪,从昨夜至今未曾合眼。
此刻,选择让这些刚刚归降、心怀忐忑的武士来守卫自己的寝所,正是要以此收取他们的忠心。
高松家的家臣们都大吃一惊!
下悟川久三郎脸色一变,就要上前阻拦劝谏——让这些新降之人近身护卫主公?万一他们暴起发难怎么办?!
旁边的梅户亲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用力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下悟川久三郎不解地看过去,只见梅户亲具努了努嘴。顺着方向看去,那十七名降臣,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朝着宗治离开的方向,无比恭敬地深深跪拜下去,脸上惶恐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激动与安心。
梅户亲具这才压低声音对下悟川久三郎解释道:“主公这是在效仿明国太祖的故智啊!对降人示以最大的信任,收其死心。你若阻拦,岂不让主公的苦心落空?”
下悟川久三郎虽不懂什么汉学典故,但他看得分明。那些新降的武士们,此刻已小心翼翼地跪坐在寝所门外,姿态之恭顺,比最低贱的杂役还要虔诚。
不多时,寝所内传来了平稳的鼾声。
门外的降臣们听到这声音,脸上的神情越发恭敬肃穆,仿佛守护着某种神圣的使命。
就在高松宗治安然入睡、降臣们忠心守护之时,田光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第十八章 抓到了泷川一益
千种忠治正指挥着大军对田光城发动猛攻。
城内守军虽不多,但都是梅户高实的死忠心腹,绝无投降可能。
加上田光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千种军一时未能得手。
突然,一名浑身浴血的武士冲破战阵,飞奔至千种忠治的本阵,激动地高声禀报:“主公!我军已攻入二之丸!不出半个时辰,定能攻克此城!”
“恭喜主公!”
“主公武运昌隆!”
“……”
本阵内,千种家的家臣们顿时喜形于色,纷纷出言恭贺。就连前来助阵的神户家众人,也向千种忠治拱手致意。
千种忠治脸上难掩得色,对身边的佐藤长正颔首,随即对众人朗声道:“好!此乃众将士浴血奋战之功!”
说罢,他紧握手中军配团扇,死死盯住远处惨烈的攻城战,生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士闯进本阵,带来了高松宗治的消息。
此时的千种忠治,正沉浸在即将拿下田光城的喜悦和对自身威望提升的憧憬中。
作为联军主将,他已在梅户城合战中取胜,若再攻克田光城,不仅将极大巩固自家作为北势诸家“旗头”的地位,他的武名更将响彻伊势,甚至播于列国!
他瞥了一眼信札上熟悉的高松家纹,以为是女婿又来求援——毕竟自己刚支援了他五百军势。
眼下正是攻克田光城的关键时刻,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来信使退下,同时下令:“再增派两百人,给我猛攻!今日必下此城!”
传令的属下领命而去后,千种忠治却发现那送信的武士还跪在本阵外,不禁皱眉道:“你怎么还不退下?”
武士面对声威正盛的主君本就战战兢兢,见问更是忐忑:“启…启禀主公!高松殿…高松殿今晨…已…已降服了梅户城……”
“什么?!”千种忠治猛地瞪圆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当武士将信札内容大声读出,本阵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诸将面面相觑,个个被这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早知道梅户城能如此轻易降服……何必放弃围攻转而来打这难啃的田光城?
这下可好,最大的一块肥肉,竟白白让给了女婿高松宗治!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叹高松宗治运气太好,还是自己这边运气太背……
主座上的千种忠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想起刚才自己还志得意满,此刻顿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强烈的羞郝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这股羞意迅速被一股不甘和奋起之意取代——他可是北势诸家的旗头!
若被自己的女婿比了下去,日后还凭什么号令北伊势的国人豪强?!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军配团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千种家的儿郎们,全军总攻,不破此城,誓不退兵!”
在家督强大意志的压迫下,千种军爆发出疯狂战意,田光城头上抵抗的旗帜终于被砍倒。
不多时,千种家的旗帜,带着硝烟和血迹,在城头最高处缓缓升起……
梅户城天守阁顶,高松宗治凭栏远眺。
夏日晨风掠过屋脊,千万片瓦当上的露珠齐齐震颤,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宛如这乱世烽烟中,一场转瞬即逝的琉璃幻梦。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炸裂,高松宗治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眼,下意识抓起身旁的袋竹刀,心头警铃大作:“难道有人谋反?自己学明太祖装睡试探,不会真玩脱了吧……”
他迅速扫视四周——障子门紧闭,室内无人闯入,外面也并无喊杀声传来。
不像叛乱……
拉开障子门,守在门口的田能村具重立刻带着几名武士躬身行礼。
很快,一名足轻跑来禀报,在城下町抓到了两名形迹可疑的浪人,疑似六角家的乱波,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
梅户城御殿。
高松宗治端坐主位。
堂下,两名被反绑的浪人被武士押了进来。一名侍卫恭敬地呈上一件缴获的长条状物品——正是那发出巨响的“凶器”。
殿内武士大多面露惊疑,连田能村具重也困惑地盯着那物件。
普通足轻不识此物,被那巨响震慑住,若非稻毛野九郎胆大心细及时出手,这两人就真溜了。
手下以为是什么稀罕宝物,赶紧呈了上来。
但高松宗治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一杆火绳枪!
在此时的日本,它被称为“铁炮”。
他接过这支沉甸甸的铁炮,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管,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此物的记忆。
天文十二年(1543年),葡萄牙人的船被风暴吹到九州种子岛。
种子岛领主种子岛惠时、时尧父子见识了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立刻重金买下两支,并命工匠八板金兵卫仿制,这便是日本第一支国产火绳枪——种子岛铳。
随后,纪伊国根来寺僧侣慕名而来,习得火药配方与射击技术。堺町的名匠芝辻清右卫门也受津田氏延请,于天文十四年(1545年)成功仿制出“津田流”铁炮。
同时,种子岛家将铁炮献给主家岛津贵久,今年年初岛津又献于幕府将军足利义晴。
足利义晴遂命近江国友村的国友善兵卫等工匠研制,并很快自制成功了。
两年后将军义晴在京都城外东山修建了将军山城,就有防御铁炮的设计。
可见铁炮在日本扩散的速度相当惊人!
不过此时,它更多被视为一种新奇而昂贵的武器,实战运用尚在摸索阶段。
高松宗治一边听着足轻组头报告抓捕经过——这两人抗拒盘查,还撒石灰粉逃跑——一边饶有兴致地翻看手中的铁炮。
以他后世的眼光看,这枪做工粗糙,设计简陋。但在当下的日本,这已是顶尖的利器,多半是种子岛或岛津流出的早期版本。
“殿下!”田能村具重急于表现,立刻站出来厉声道,“这是甲贺众的雾隐之术!此二人必是六角家派来的乱波!当斩首示众,悬于城下町以儆效尤!”
听到“斩首”,堂下两人脸色骤变。
年轻些的新助惊恐地瞪大眼睛,年长的久助却挣扎着抬起头,大声辩解:“我等并非六角乱波!只是寻常浪人,正要前往东国……”
高松宗治心中另有判断。
能持有此时还极为稀少昂贵的铁炮,绝不可能是地位低下的忍者。
忍者俸禄微薄,无固定领地,根本负担不起这种“奢侈品”。
就算真是六角家忍者,也该审问情报,岂能轻易杀掉?
他抬手止住田能村具重,亲自审问:“报上名来?”
“在下泷川久助一益,此乃族弟泷川新助。我等出自甲贺郡油日城泷川家!”久助朗声回答。
高松宗治心中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