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信秀虽在安祥城和冈琦城大胜,但主公别忘了——他在小山城被伊势高松家打得有多惨。织田家实则元气大伤。他此时急着在三河打开局面,无非是想用一场胜仗来稳固家中浮动的人心,震慑周边宵小。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并无后劲……”
“大师的意思是……避其锋芒?”义元眉头微挑。
“当务之急,并非立刻与织田家决战。”雪斋微微阖目,“松平家在三河经营百年,树大根深。如今虽丢了冈崎城,但国中人心,想必还是心向松平氏。不若让刚才那帮松平众返回三河,去联络旧部,遍告国中豪族——”
“告诉他们,”雪斋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今川家不日将起大军讨伐织田。凡愿反正来归者,本家一律安堵其所领。”
义元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老和尚的算盘。
雪斋继续说道:
“本家扶助松平氏的旗号一竖,三河必定人心骚动。织田家就算占了冈崎,也绝对无法顺利整合。那片领地,也就不能为织田所用,反而成为其持续失血的创口。”
“在此期间,本家只需在东三河的吉田城囤积粮草,引而不发,为三河国人声援。等那些松平残党把织田家耗得精疲力尽……”
老和尚闭上眼睛,仿佛已看穿了未来的战局。
“等明年春耕之后,本家再挥师冈崎。届时,三河已是本家主场,战与不战皆在于我,进可一战定乾坤,退可蚕食整合三河国人。”
好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先用空头支票稳住三河人心,让松平家的残余势力去当炮灰,去消耗织田军。今川家则在后方安稳积蓄力量,步步为营。等织田家在三河的泥潭里陷得拔不出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下场收割。
届时,不光能驱逐织田家的势力,还能顺势吞并元气大伤的松平家。
“好!”今川义元抚掌大笑,看向雪斋的眼神里满是激赏,“就依大师之言!”
太原雪斋微微颔首,又恢复了那尊枯寂古佛的模样。
“来人,宣松平家众人觐见。”义元收起折扇,端正坐姿。
不多时,纸门再次拉开。
酒井忠亲抱着竹千代,领着其他松平家臣,进了评定间,跪俯在地。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义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治部大辅殿下!”酒井忠亲再次将脑门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盼。
刚才在外面等候的那半个时辰,简直比在安祥城下挨织田家的铁炮还要焦急。
今川义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丧家之犬。直到松平众的冷汗把单衣都浸透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松平家的遭遇,本家深感痛心。对广忠殿下遇害,亦感到悲怆。”义元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当年松平广忠之父松平清康被杀,松平广忠也是如今天这般,带着家臣求到骏河城。
今川义元一手扶持其返回冈崎城重掌家业,今川家也趁机将势力伸进了西三河国。只是没想到,松平广忠死得这么早。
“本家决意,绝不坐视织田信秀侵攻三河。”
酒井忠亲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有救了!今川家肯出兵,松平家有救了!
“多谢殿下大恩!松平家上下没齿难忘!”一众家臣激动得涕泪横流。
“不过嘛……”
义元话锋一转,松平家臣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一旁的太原雪斋拨弄着佛珠,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
“诸位也知,本家与北条家在河东的纷争初定,大军需休养生息。若此时仓促西进,粮草军械皆未齐备。故而,出兵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酒井忠亲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了。
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完,织田家早把三河掘地三尺了!
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那……不知大师所说的从长计议,是……”
“很简单。”雪斋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直直刺向酒井忠亲,“你们少主竹千代年幼,便留在骏府,由本家悉心教养。至于诸位——即刻返回三河,暗中联络旧部,遍告国中豪族。就说今川家大军不日将至,凡愿反正来归者,本家一律安堵其所领......”
这话一出,酒井忠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留少主在骏府,说好听叫教养,说白了不就是人质吗?
这也就罢了——乱世之中求人办事,押上人质也是规矩。
可让他们这几十号残兵败将现在回三河?
这分明是让他们去当炮灰,去消耗织田家的锐气,去给今川家争取时间!
“这……”酒井忠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满嘴苦涩。
他想拒绝。
可看着主位上今川义元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再看看雪斋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酒井大人放心。本家并非坐视不理。明年,贫僧会亲率一万精锐,进驻东三河的吉田城,为松平家主持公道。你说,这够不够公道啊?”
“一……一万精锐?!”
“大师亲自领军?!”
忠亲等松平众惊呼出声。
谁都知道,今川家最厉害的智将就是这位太原雪斋。自今川义元继位以来,只要是大战,必定是这位大师领军出征,战功赫赫。
见了这些人这副表情,今川义元满意地打开折扇,掩住嘴角的笑意。他转向阶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酒井忠亲。”
“下臣在!”
“少主竹千代,本家自会视如己出。你们,即刻返回三河,为本家大军西进,扫清障碍!若能建功,待本家平定三河之日,便是松平家复兴之时!”
“遵……遵命!”
酒井忠亲重重叩首,脑门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壮,也有几分乱世飘零的苦涩。
“去吧。”今川义元挥了挥折扇,像赶走一群微不足道的飞虫。
酒井忠亲等人再次大礼参拜,随后躬着身子,倒退着退出了评定间。
第一百七十八章:大师的功德
天文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斋藤道三站在稻叶山城的天守阁上。秋风吹过,尾浓平原上金黄的稻浪翻滚,美得像一地碎金。
正在稻叶山城上,向南俯瞰尾浓平野上无边稻浪的斋藤道三,正在等待与西美浓的安藤守就、稻叶良通、不破光治见面,且心情很不错。
心情不错是因为西美浓的几位大豪族,都要来给他送女人。
毫无疑问这是斋藤家降伏美浓一国的标志性事件。
当然了,美浓国内,还有很多支持土岐家的势力。
毕竟土岐家作为名门,分家实在太多了。
己方的明智家、佐藤家,都是货真价实的土岐家分家。
就连斋藤道三自己篡夺的斋藤家,实际上也是土岐家的分家,可以想象在美浓国,历代土岐家家督分出去的支流有多少。
斋藤道三也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在分配犬山织田家领地时,极为费心!
反对自己的势力,不是都要支持守护吗?
那好,要么转封去尾张,与岩仓织田家交战,要么就被剿灭。
而参与剿灭这些反对势力的己方豪族,又能用尾张的领地予以奖赏。反对势力的领地则全部归了斋藤家。
如此一来,反对势力被削得骨头渣都不剩,支持自己的家臣吃得满嘴流油。斋藤家所控制的美浓国土地也越来越多。
是时候把土岐赖芸那个泥塑的守护踢出美浓了。自己也就能成为名实皆具的美浓国主。
“殿下,安藤伊贺守、稻叶右京亮、不破河内守都到了!”
侧近的一声高呼,打断了道三的思绪。
道三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本丸的庭院。远远地,就看见几个武士在侍从的引领下大步走来。
“主公,您瞧中间那个,那个穿僧衣的就是稻叶右京亮!”
日根野弘就凑上前,压低声音,手指隐蔽地指了指。
道三眯起眼睛。他自己也是出家人,以道三为法号,虽然剃了头,但平时穿的还是正经武士的直垂。
可对面这位稻叶良通倒好,一身宽大的玄色僧衣被底下的腱子肉撑得鼓鼓囊囊,脖子上挂着婴儿拳头大小的佛珠,手里还倒提着一根精钢打造的禅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时候的日本就是这样。越是家格高贵,越是名门家系,就越崇佛尚神,也会严格遵守清规戒律。
这位稻叶良通(即稻叶一铁),便是出身于伊予国名门河野氏一族。稻叶良通本人,幼年时在崇福寺出家为僧,师从大师快川绍喜。
在大永5年(1525年),因其父亲及五位兄长在牧田之战中与浅井亮政交战全部战死,才还俗继承了家业。
后来还娶了公卿三条西实枝家女儿为正室,其影响力和人脉实在不容小觑。
难怪这帮西美浓的刺头以前不怕我斋藤家的兵锋,道三在心里暗自腹诽,人家这是真大师,早把生死看淡了。
想到这里道三就感叹,早知如此,自己还玩什么阴谋,早点带着美浓的国人对外侵攻分赃,这篡国的事情不早就完成了嘛!
一副真僧人模样的稻叶良通这个时候也看见了出来相迎的斋藤道三。
对这位从中下级武士,一路篡权篡到国主的准国主,还是服气的。
虽然他确实不喜欢对方悖逆武士义理,惯使阴谋诡计,不过有一点让稻叶良通非常满意,就是真能打,还能带大家侵攻领国获得好处。
他稻叶家的领地在横跨大野郡和池田郡,紧挨着越前和北近江。
这二十多年来的土岐家内乱,每当近江、越前的入侵,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他稻叶家。
现在若能有一个强大的国主,不但能抵御领国的侵攻,还能带着国人去侵攻他国,这才是大功德啊!
在战国乱世,若是领国没有雄主,国人就是被人蹂躏的饭团。
在四十多年前,自从守护代斋藤妙椿率领的美浓国军势,在近江战败,守护代家核心武士尽数阵亡,美浓国就没有再强大过。
再加上守护土岐家内乱,反而给了尾张织田、近江浅井等势力崛起的养分,没少入侵美浓掠夺财货。二十年里,这几家大名,平均侵攻过美浓三四回了。
大柿城的沦陷,便是这一局势的折射!
若非伊势高松家的强势崛起,尾张织田家肯定不会停止对美浓的侵攻。
这是群雄逐鹿的战国啊!
美浓国国人们,太渴望有一位能够保护自己家业的国主了。
现在终于有了斋藤道三这种强大的武士,美浓的安宁应该就有了保证。
当然了,只有国内的安宁是不够的,还应该把美浓的安宁带给领国啊,这么整个东海道就太平了。
这更是大功德!
一想到这大功德,稻叶良通在心里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脸上的表情越发坚毅奋勇,这个时候他已经到了斋藤道三跟前。
道三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西美浓大佬,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只见稻叶良通双目圆瞪,浑身肌肉紧绷,禅杖在青石板上杵得当当作响,那副咬牙切齿、视死如归的表情,活像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