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寂静无声。
信长牙关紧咬，脸颊肌肉绷得死紧。
归蝶放下竹勺，转头看向高松宗治。这个男人又说准了，且分毫不差。
宗治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空碗，站起身。
“传令。”
宗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旁边的马廻众侧近立马摊开纸笔，记录宗治的命令。
“命山田正秀，点齐猪饲城两千常备和两千员弁众。”
“命泷川一益集结两千人桑名众。命下悟川久三郎集结知多众精锐一千人。”
“通知伊丹雅胜，水军战船全员出动，在伊势湾待命。”
侧近大声应诺，有专人接过命令飞奔而出。
就在第二天，水野家派人前来求援。
安祥城距离水野家刈谷城并不远，就在以东十几里处。
今川家在攻打安祥城的同时，飞骑四出，也给刈谷城送了一份劝降书，要求水野家交出人质。
水野家自己无力抵抗强大的今川军，而他主君织田家此时虚弱不堪，派不出援军，所以他们想到了隔壁的高松家。
会见室内，宗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跪在下首的使者。
这使者名叫久松俊胜，在水野家算是个排得上号的豪族。
宗治看着他，眼神多少带了点古怪
如果历史没拐弯，这位老兄本该娶了被休回娘家的於大公主，舒舒服服地当上未来天下人德川家康的继父，下半辈子躺着数钱，后生的三个儿子都被赐了松平苗字，成为了德川家的亲藩。
可惜啊，自己兵临刈谷城，先一步把於大给抢回了猪饲城，连儿子忠三郎都生了。这位未来的“天下第一继父”，这辈子怕是只能老老实实打工了。
久松俊胜被宗治那深不可测、又带着点奇怪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伏下身去。
“佐渡守所来何事？”宗治明知故问。
“三河守殿救命！”久松俊胜声音里透着真真切切的焦灼，“今川家派了使者到刈谷城，逼迫我家主公降伏，要求向骏府城送出人质，声称，如若不从，安祥城一破，下一个被踏平的就是水野家！”
宗治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哦？水野家不是织田家的臣属吗？这等时候，织田大和守怎么不出兵救援？”
久松俊胜苦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难看：“殿下就别拿外臣开玩笑了。大和守殿下在羽根城大败而归，把额田郡丢了个干干净净。弹正忠殿下听闻此事，怒急攻心，旧伤恶化，如今还躺在末森城呢，哪里有援军派出！”
织田信秀让出家督予信胜后，连带官途也让了出来。信胜开始自称大和守，以示正统，而信秀则用回了家传官途弹正忠。
他叹了口气，继续倒苦水：“大和守给我家主公传了话，让水野家……自行应对。外臣这也是走投无路，才斗胆建议主公，向殿下求援。”
“哦！”宗治稍稍惊异的望了他一眼，没想到是其建言来找己方求援，这人居然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还真是不简单。
难怪他能够娶到水野家的公主，当上德川家康的继父。
历史上，织田、今川、松平打生打死几十年里，久松家虽说是织田家的臣属，但在知多半岛上，他实际是跟着水野家的。
久松家安安稳稳混到了桶狭间之战，战后几年便转仕德川家康，当爹去了。
能在这织田、今川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几十年保全家业，全身而退，果然是个能看清形势的人啊......
“那么，现在形势怎么样了？”宗治继续问道。
久松俊胜赶忙答道：“今川军已经把安祥城围死了。据逃出来的织田家溃兵说，留守城内的是形原松平家、桜井松平家、大给松平家等诸将。而今川家对这些投靠织田家的豪族恨之入骨，不接受他们的投降，让松平家的武士猛攻。安祥城破乃是迟早之事，一旦安祥城破，刈谷城便首当其冲了......”
刈谷城就卡在尾张和三河的交界处，今川家要西进尾张，这颗钉子非拔不可。
“那松平家呢？”问话的是下悟川久三郎，他已率大野町、五井家的精锐赶到了桑名。
“今川家扶持了松平广忠之子竹千代为新家督。不过，松平家新家主年幼，留在骏府当人质。如今冈崎城里，只有大冈弥四郎、松平新右卫门、江户直定三位松平家的奉行处理政务，而酒井忠亲、大久保忠俊那些谱代，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太原雪斋要求召集了松平家千余名残存的郎党，当了攻打安祥城的先锋。”
宗治听完，轻笑了一声。
太原雪斋这老和尚，算盘打得真精。名义上是帮松平家复国，实则连皮带骨把松平家吞了个干净。
少主捏在手里，重臣拿去当炮灰消耗织田家，等安祥城打下来，今川家的代官往冈崎城一坐，松平家就彻底落入今川家之手了。
就这，松平家还得谢谢今川家呢！
按照历史原本的发展，十年之后，桶狭间之前，松平家领地已被今川家直辖了。德川家康在桶狭间时，是赶跑了今川代官，才进了冈琦城。
不过，这老和尚算计得再好，也得问问我高松宗治答不答应。
宗治站起身，走到久松俊胜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这位水野家的使者完全笼罩。
“佐渡守！”宗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外臣在！”久松俊胜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回去暂且转告水野下野守，本家会即刻出兵，”宗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而霸道，“但是，我高松家的军势，从不为外人流血。”
久松俊胜猛地抬起头，迎上宗治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
“等本家的援军抵达时，我希望下野守殿下想清楚，是跟着织田家一起陪葬，还是改换门庭，归附我高松家！”
久松俊胜咽了口干沫，再也说不出半句讨价还价的话。他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外臣……定将殿下的话，一字不落地带给主公！”
第一百八十七章：出阵西三河
码头上，七千高松大军早已列阵完毕。没有寻常军势的喧哗与骚动，只有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海浪一遍遍拍打栈桥的哗哗声。
高松宗治一身黑色具足，腰悬被高松家众人称为宗治左文字的打刀，卓然立于栈桥最前端。
几名马廻众几乎是半架着织田信长走了过来。
信长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直垂，双手虽未被捆缚，但两旁武士的身位卡得极有技巧——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主公，人带到了。”近侍躬身退至一旁。
海风猎猎，脚下的厚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宗治转过身，桀骜少年被两名马廻众夹在中间。
宗治的眸子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上船。”
信长的双脚却像在栈桥上生了根。
他梗着脖子，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要亮出獠牙的小豹子。
“高松殿。你要去攻打尾张，那是你的事。但我绝不会成为你胁迫我父亲的筹码！”
在信长看来，高松家集结如此庞大的军势，必然是趁着织田家在三河惨败、国内空虚之机，渡江侵攻。而带上他这个曾经的织田家继承人，无非是想兵不血刃地诈开几座城门罢了。
这小子，还挺有骨气。
宗治心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毫无波澜。
他走到信长面前，高出对方一头，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你不去？”宗治挑了挑眉。
“不去！宁死不辱！”信长斩钉截铁，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宗治点点头，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随意地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绑了，扔进底舱。”
两名马廻众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信长的肩膀。信长奋力挣扎，可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两个壮汉？
“高松宗治！有种你现在就砍了我！”信长彻底被激怒，急红了眼，破口大骂，连唾沫都喷了出来。
宗治抬起手，制止了武士的动作。他看着信长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谁告诉你，我要去打尾张？”
信长的挣扎猛地顿住。他愣愣地看着宗治，满脸错愕与不解。
“不打尾张？”信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集结七千大军，水军尽出，不去尾张，那你去哪？总不能是出海打鱼吧！”
宗治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波涛汹涌的伊势湾。海风吹动他脑后的发丝与身上的阵羽织。
“西三河，碧海郡。”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会会太原雪斋......”
什么？！
信长彻底呆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被海风吹出了问题。
打今川军？
高松宗治是疯了吗？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如今织田家大败，精锐尽丧，士气低落，尾张国内人心惶惶——这分明是吞并尾张的绝佳时机！
高松宗治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偏要去跟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的今川大军死磕？
“为什么？”信长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宗治慢慢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信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三郎，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打进尾张，你父亲会投降吗？”
信长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我父亲便是战死，也绝不屈膝！”
“没错。”宗治轻笑一声，“我若趁机侵攻尾张，织田家武士就算投降了，也不会服气。打下尾张后，也会面对无休止的叛乱和一揆。”
信长沉默了。
他知道宗治说的是实情。
尾张人，绝不会轻易臣服一个外来者。
“所以，我需要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低头的理由。”
宗治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信长。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信长都感到战栗的野心与狂妄。
“织田家被强大的今川家击败……”宗治声音低沉，“如果这个时候，我再率军击败今川家……”
宗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极度自信的笑容：
“你猜，尾张武士，还会有人觉得败于本家是时运不济吗？还有谁会不服？”
信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原来——
高松宗治根本不屑于去趁火打劫一个虚弱的尾张。
他要的，是用一场击败东海道第一武家今川家的胜利，降服整个尾张的人心！届时，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高松家可以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你带我去……”信长声音低沉，“是想让我看清楚，你是怎么击败太原雪斋的？”
“你若愿意这么想，也可以......”宗治转过身，踏上跳板。
信长没有再挣扎。他推开两名武士，大步跟在宗治身后，踏上了安宅船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