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呜咽吹响。
上百艘战船同时升帆,在伊势湾的碧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安宅船。
海浪拍打着厚实的船壳,发出沉闷的轰响。
船舱内,高松家的核心家臣们分列两侧,气氛肃然。
高松宗治盘腿坐在主位,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众人。目光在几个光头和糙汉脸上多停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今手下没有一个合适的军师,宗治只能自己先介绍了一番形势,明确了“击退今川军”的作战目标。
然后神色一正,沉声道:
“太原雪斋的大军正在围攻安祥城。此战该怎么打,诸位都说说想法。”
下悟川久三郎率先挺直了腰板。这两年他独当一面,身上的气质越发沉稳。
“主公,臣以为应当暂缓进军,坐山观虎斗。”
久三郎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安祥城内的守军,不少是樱井松平氏等松平分家的人马。这些人当年反对松平广忠,如今自然不肯轻易向今川家低头,也难以得到今川家和松平氏的接纳。”
“而太原雪斋那老狐狸,摆明了是想拿松平家的旧部当攻城的炮灰,借机削弱三河本土的势力。这城,一时半会儿破不了,说不定还会演变成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咱们大可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再雷霆出击。”
久三郎这番话,着眼全局,利害分析得头头是道。
宇野部盛长、治田高吉、佐治为景、佐治为绳,以及清洲众织田三位、河尻与一等人,听得连连点头。连原犬山织田家的中岛康胜、和田定利眼中也流露出赞许之色。
第一百八十八章:拿今川家祭旗
“下悟川大人说得在理,但臣有不同看法。”
泷川一益忽然出列,眉头微皱,抱拳道:“主公,臣以为必须速战速决!臣在尾张多方调略,探得美浓那边局势有变——斋藤左近大夫已经完全降服西美浓,那西美浓三人众去年就乖乖把人质送上了稻叶山城。斋藤家一旦腾出手来,绝不会放过尾张这块肥肉。咱们若是拖得太久……恐怕斋藤家也会出兵尾张!”
一慢一快,两套方略。
评定间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宗治没有急着表态,目光越过众家臣,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阴沉着脸的身影上。
“三郎。”宗治忽然开口,“你觉得呢?”
织田信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一个被软禁的敌国前少主,能坐在这里旁听已是匪夷所思。高松宗治居然还当众问他的意见?
这是在羞辱他?还是真想听他说?
信长咬了咬后槽牙,骨子里的桀骜终究压不住。
他冷笑一声,习惯性地揶揄道:
“速战也好,慢战也罢——打不赢,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船舱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放肆!”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坐在宗治侧后方的泷川宗兵卫眼珠子一瞪,一米八的魁梧身躯猛地蹿了起来,像头直立而起的黑熊。
他一把攥住刀柄,拇指一挑——雪亮的刀刃“呛”地弹出一截。
周围的高松家武士也纷纷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退下。”
宗治摆了摆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家臣。
宗兵卫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刀按回鞘里,嘟囔了一句“不知好歹的尾张土狗”,重新像座铁塔似的杵了回去。
宗治看着信长,不怒反笑。
“三郎说得对。不胜,都是空谈。”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像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三十年前,尾张守护斯波义达远征远江,被今川家打得大败亏输,斯波义达本人都被今川俘虏,颜面尽失,为尾张武士所恨。此后尾张便与今川家争斗不休,一直抬不起头。幸得织田弹正(织田信秀)崛起,这才挡住了今川家的侵攻——小豆坂一战,还与今川正面对阵,先败而后胜,想必诸位都知道......”
宗治抬眼看向信长:“你父亲正是凭着此战的声望,上得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认可,下取尾张国豪族的人心,方才坐稳了这‘尾张之主’的位置。”
信长呼吸一滞,脸色隐隐发白。
“可如今呢?织田家先败于美浓斋藤,次败于本家,如今三败于今川家之手。十几年积攒的声望和战果……算是连本带利,全还了回去。”
宗治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信长心口。
“织田信秀打了十几年三河,到头来也没能把那里变成织田家的后院。为什么?”
信长死死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因为他对待三河武士,只知用刀子杀人。”
宗治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像在看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幼狼。
“而我并不想如此,要的是尾张武士们的人心——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我高松家!”
宗治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舱外的光线,在信长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所以,咱们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方能挟战胜今川之威,聚拢尾张的人心!”
宗治眼中精光四射,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传令全军!目标——安祥城!我要拿今川家给本家入主尾张祭旗!”
“喔——!”
高松家的家臣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在海浪的轰鸣声中,这支庞大的船队驶入镜川河口,逆流而上。
上百艘大小战船首尾相连,将宽阔的江面挤得满满当当。
高耸的安宅船如同移动的海上堡垒,桅杆上那面巨大的龙胆车纹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船队很快便抵达了岸边的刈谷城。
靠岸后,跳板轰然落下。
高松宗治一身黑色具足,按着腰间打刀,大步流星地走下战船。身后,泷川一益、下悟川久三郎等一众悍将紧紧相随,个个杀气腾腾。
水野信元早就带着家臣在栈桥上候着了。
这位知多半岛的豪强,此刻眼底满是熬夜的血丝,脸色灰败。看到宗治走来,他连忙迎上前,姿态放得极低。
宗治由水野信元引着走进刈谷城。
刚一跨进大手门,一股紧张到几乎凝固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三之丸、二之丸的石垣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武士和足轻。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粮草、滚木和礌石,连过人的道都快堵死了。
几个年轻的足轻正哆哆嗦嗦地往城墙上搬运沸水锅。
水野家诸将也都在——他们显然已做好了笼城的准备。
一行人径直来到本丸御殿。
待众人坐定,水野信元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欠身道:“义兄能够率军赶到,实在令人安心!有高松家相助,本家的刈谷城也就能守住了……在下感佩在心!”
他这声“义兄”叫得颇为心虚。毕竟自己那个妹妹於大,当初可是被他当做弃子送出去的——如今反倒成了水野家保命的救命稻草。
“感谢的话说得有些早了。”
宗治走到信元侧面坐下,声音不大,却震得在场的水野家臣心头一颤。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本家可不是来帮助下野守殿下守城的。而且——若下野守殿下没有那份觉悟,我根本连踏进这扇门的必要都没有。”
此言一出,御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坐在信元身侧的久松俊胜脸色剧变,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水野信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骨节泛白。
他沉默了良久。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叹了口气。
“是……要本家臣服吗?”
水野信元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事到如今,我确实只能这样保全家名了。义兄能够亲自前来……真是烦劳了。水野家就拜托殿下了!”
说罢,在尾张和三河之间左右逢源了半辈子的豪族当主,缓缓伏下身去,将额头重重贴在了冰凉的榻榻米上。
他身后的久松俊胜等家臣见状,也纷纷跟着五体投地。
第一百八十九章:水野家出击
三河国,碧海郡。
今川军本阵,旗幡如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太原雪斋盘腿端坐本阵之中,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佛珠。他身侧,冈部元信与朝比奈泰能等一众骏河猛将垂手而立,脸上难掩傲然之色。
冈部元信头戴一顶野猪状的奇特头盔,更显得凶悍狰狞。他瞥了一眼帐外,瓮声瓮气道:“大师,安祥城已是孤城,何须再等?我等愿为先锋,明日便将此城拿下!”
雪斋眼皮都未抬一下,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
这时,帐帘掀开,大久保忠俊领着几名松平家的武士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大久保忠俊,本是三河国人宇津忠茂之子,早年出仕松平清康,乃松平家一员猛将。
后来支持松平广忠归国,因功深得信赖,获得了与家主联名签发文书的重权,并被任命为中野代官,赐予领地。
此后,他几乎参加了松平家所有大小战事,始终奋战在抵御织田家的最前线,屡立战功。
历史上,今川家攻打安祥城时,正是大久保忠俊率领冈崎众担任先锋,生擒了织田信广,并用信广换回了被囚禁的松平广忠之子竹千代。
若非其年纪较大,没赶上德川家开幕,德川四天王必有其一席。
“大师,织田信广及其残部已被缴械看押。酒井忠亲大人正带人清剿周边残余的织田势力。”大久保忠俊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雪斋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安祥城内情况如何?”
“城内守军不足两千,织田信胜逃回尾张后,士气低落至极。”大久保忠俊与身旁年轻的酒井忠次对视一眼。后者日后将成为德川四天王之首,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大久保忠俊顿了顿,继续道:“城中守军乃松平信定(樱井松平氏)、松平家次(形原松平氏)、松平亲俊(福釜松平氏)、松平亲乘(大给松平氏)等诸将,皆是本家分家,与宗家颇有羁绊。只要能答应留其性命,下臣有信心劝说他们出城归降。”
这些松平分家,当年与宗家纷争不断,才投了织田家。如今主家势大,想来也该识时务了。
然而,雪斋听完这番话,却停止了捻动佛珠。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大久保忠俊,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