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16节

  稻叶为忠自认洞悉隐忧,千种忠治却自信满满,丝毫不认为自己才具平庸。

  更何况,梅户亲具已代高松宗治承诺,除梅户城周边土地外,千种家攻占之地,高松家分毫不取。

  这等于支持千种家吞下梅户家绝大部分领地!

  闻此条件,千种忠治心中早已乐开了花。这可比那斤斤计较、妄图平分田光城的神户家强太多了!

  还是自家女婿通情达理!

  酷暑蒸腾的盛夏,一支千余众的军势正疾趋员弁川。

  东瀛河川多狭短湍急,这条员弁郡的母亲河亦不过三四十米宽。

  纵使雨季,寻一处浅滩涉水而过亦非难事。

  此刻,一处河滩上,扶老携幼的人流正携裹着大量行囊,焦灼地等待渡河。

  见此情景,先锋大将小仓三河守实光眼中精光暴涨。

  晨光熹微中,他断然下令进攻。

  大批六角军旋即仓促布阵,意图将高松家武士尽数歼灭于这片滩涂之上。

  然而,高松宗治早有防备。令旗挥动间,左右两支常备足轻已在滩头展开枪阵。

  小仓实光现在麾下的军势,为北员弁郡豪族拼凑而成。

  除那二三百梅户旧卒,余者皆未领教过高松军的锋锐。

  就算梅户家部将苦苦谏阻,小仓实光依然强令各部轮番发起冲锋。

  因各家配合生疏,阵型破绽百出,甫一接战便伤亡惨重,军心动摇。

  眼见麾下折损过巨,恐有溃散隐忧,小仓实光只得喝令停止进攻。

  但其军势并未全退,仍在不远处逡巡围伺,意图待高松军半渡之时施以雷霆一击。纵使不能一举破敌,亦可死死拖住,静待后藤贤丰的主力抵达。

  看着远处不进不退的敌军,高松宗治唇边掠过一丝冷嘲,大概猜到了对方的图谋。

  当即下令,稻毛野九郎、豆吉、多湖实元、饭田左卫门尉、田切真兵卫、下悟川太郎、白濑三郎、后藤六大夫等武士应声而出,率部如猛虎反扑,誓要撕下敌军一块血肉!

  休养半月有余的常备足轻,饱食干饭、腌鱼、萝卜,体力充盈。攻势矫健凌厉,凶悍异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小仓实光麾下的乌合之众岂能抵挡,顷刻间便如雪崩般向后溃退。

  待小仓实光好不容易收拢残兵,狼狈退至大井田城清点,赫然发现竟已折损两百余人!

  趁六角军败退之机,高松家所有人员再无阻滞,迅速渡过了员弁川。

  大约半个时辰后,后藤贤丰亲率六角主力赶到了员弁川畔。此时眼前唯余滔滔河水,高松军在对岸壁垒森严,与六角军隔河对峙。

  虽没能在员弁川西岸抓住高松军,但后藤贤丰仍觉得还有机会。

  他并未当场责罚小仓实光的败绩,反令其将功折罪。他深谙御下之道,以败军之耻相激,命小仓率本部军势泅渡强攻,意图在东岸夺取滩头据点。

  后藤贤丰则亲率主力于后压阵,只待小仓军楔入敌阵,便挥师渡河,以期一战而定乾坤。

  小仓实光为将功补过,在弓足轻引弓支援下,驱策本部人马跳入河中,向对岸泅渡强攻。

  弓箭在五十米的距离已颇有威胁,但高松军在岸边早就做了准备,每人前面都顶着一捆木材为芯扎紧的稻草充作盾牌,六角军的弓手并没多少战果。

  而高松一方的弓箭队,亦向泅渡者引弓射击,由于距离更近且敌攻己守,每轮射击皆有中箭者,最终没入河中生死不明。

  但相比敌军,高松军弓箭手数量明显不足,小仓军顶着伤亡逐渐逼近了岸边。

第二十五章: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

  后藤贤丰刚下令全军渡河,一声巨响响彻员弁川两岸,令人震怖。

  同时,刚跳上河岸的小仓实光同族武士小仓兵库介应声倒下,其胸口鲜血如涌泉顷刻染红了河水。

  原来这是泷川一益的铁炮响了,此时他正在河岸边装弹丸,准备下一次射击。

  古籍中曾记载铁炮“其发也,如掣电光;其呜也,如惊电之轰,闻者莫不掩耳……”,这对于第一次遇到此物的小仓军众将士来说事如其文,他们纷纷如临大敌状,更不用说普通足轻了。

  有的足轻已经向后退走,以为那是雷公法术。

  但六角家诸将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铁炮,喝令之下让动摇的士卒稍稍恢复了过来。

  在这间隙,泷川一益并未停手,硝烟弥漫间,铅弹呼啸,这个距离上命中率竟达二三中一!

  右京允、左京允等几个小仓家武士相继中弹,血染浅滩。

  其他弓箭手有样学样,专找武士模样人引弓,如此近距离下,连发数矢发必有中。

  武士大受伤亡,瞬间抽去了小仓军的脊梁,难以再组织起强攻。

  小仓实光只得黯然下令收兵,引残部退回西岸,灰头土脸地至后藤贤丰帐前复命。

  小仓军如潮水般退去,令东岸高松武士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士气大振——对面可是六角家的真正主力!

  见对岸敌军仍未退却,高松宗治亦未松懈,当即组织随军撤离的民夫、农兵,于河岸抢挖壕沟,垒筑土墙,争分夺秒强化防御工事。

  后藤贤丰望着对岸森严壁垒,心念电转。

  自己麾下将士,要么为重臣私兵,要么是六角家旗本,折损过甚,归去后实难交代。

  于是,把强渡硬攻的想法暂时按下。

  然此战亦非全无收获。

  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已然洞悉敌方虚实。

  高松军确系劲旅,士卒训练有素,披甲精良,战力可观。高松宗治起兵以来,尤擅奇袭、夜战与小规模近战。

  但其致命软肋亦暴露无遗——兵微将寡,难以兼顾多线战场,更无力承受堂堂正正之战的损失。

  只需遭一次惨败,便足以令其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才会在此借地理阻击不退。

  后藤贤丰当即调兵遣将起来。

  他命目贺田采女正氏秀、目贺田相模守长俊、目贺田备中守贞房等目贺田一族武士,率领本部精锐及北员弁郡诸豪族军势,分兵北上寻觅浅滩渡河。

  己身则亲率主力大军固守原地,与高松军隔川对峙。

  此计暗藏杀机,若高松军按兵不动,目贺田部便可安然渡川,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若高松军尾随目贺田部或分兵阻截,后藤本部与目贺田部则均可伺机强渡员弁川,一举歼灭高松主力!

  员弁川西岸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高松家众人。

  “主公,他们分兵了......”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下悟川久三郎等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士当即按捺不住,信心满满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一百人,北上抵御六角偏军!”

  更有甚者道:“殿下,敌分兵则势弱,正是我等奋发死战之时,何不渡河荡平六角贼军,扬我势州武士之名!”

  他侧室姬武士梅户阿川奋战数场,现在也香汗淋漓,疲态尽显,却仍然士气高昂,亦单膝跪地清音朗朗:“请主公下令吧!”

  两场战斗下来,让高松武士众信心暴涨,求战之心甚是炽烈,甚至认为弃守梅户城实属多此一举——凭今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对岸六角军易如反掌!

  “胡闹!”

  高松宗治喝了一声,脸色十分严肃,丝毫不见连胜两场的喜悦。

  帐内霎时寂然,众武士皆屏息仰视这位年轻家督,第一次见如此模样。

  看着这帮只知搏命冲杀的莽勇之辈,高松宗治顿感头痛。

  这些伊势武士仿佛脑中只存一根筋,所思所想尽是“四百破四千”、“奇袭破敌阵”、“一骑讨砍下后藤贤丰首级”的豪勇戏码。

  他心中暗叹:这帮驴脑子的伊势武士怎么能在战国之世混出头!

  伊势国属于令国中的大国,账面有五十多万石,富庶不逊于美浓、尾张、近江这等大国强藩,更兼地处近畿门户,商路通达,堪称天选之地。

  就这么一个天选之地,境内最强盛的北畠、长野、关、神户、千种、春日部“伊势六众”,于战国乱世却几无建树。

  面对强敌要么赢而不胜,战果寥寥,要么一触即溃,伏首臣服。最终要么被敌人强塞继承人,要么在织田、丰臣时代被彻底铲除。

  即便熬至江户太平时代,伊势国武家也没出过藩主之尊,大多是成了其他大名家的家臣、藩士、旗本。

  像千种家、长野工藤家、北畠家、神户家、楠家这些名门后裔,混得一个比一个惨,令人扼腕。

  面对这群头脑发热、急欲赴死的家臣,高松宗治沉声道:“现在还没到我们拼命的时候,敌众我寡的情势并未改变,硬拼实不明智,敌人正张网以待,巴不得我等自投罗网。”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剖析:“故而我等非但不能进,反要退!”

  “后藤贤丰既决意先拿高松家立威,必不肯轻易罢手。唯有我等在此拖住其主力,方能予岳父大人战机!待岳父大人于敌后掀起波澜,我等战机自然会显现!”

  高松宗治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将两军棋局展露无遗,其核心正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制胜之道。

  众人听后也都沉默了!

  高松宗治继续说道:“正秀,你即刻率常备以外人马回上笠田城笼城。后藤所遣偏师不过千余,只要据城而守就不足为虑,若情势紧急,可引着众人躲进养老山。”

  “余下众人随我诱敌深入!六角军翻越铃鹿山而来,其辎重粮秣全赖‘小荷驮’队艰难转运,必难持久。”

  “久拖之下,他们唯有冒险强攻或黯然退兵两个选择。敌人无论作何抉择,胜券皆在我手!”

  北伊势通往近江的山道虽多(鞍挂峠、治田峠、石榑峠、根之平峠、安楽峠),然大军可行者唯八风越道(石博峠)一途,余皆险隘难行,只适合个体行商或者小型商队进出。

  如今梅户家已不堪用,治田城无法支撑六角军补给,必定难以持续。

  所以让千种家进攻敌后,效果远胜于正面搏杀,自然没必要和对方拼命。

  毕竟六角军有五六千大军,真要拼命就落了下乘,纯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高松宗治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一众只懂砍杀的武士豁然开朗,纷纷重重点头!

  虽然他们打仗不怕死,但如果能不拼命还打胜仗,他们当然愿意选后者。

第二十六章:比拼脚力的战争

  午后,员弁川东岸。

  高松军仅余四百之众,分作两队,相隔一里驻扎。西岸的六角军将此尽收眼底。

  后藤贤丰大概猜到了对面的空虚,却对分兵驻扎的用意颇感费解。

  后藤贤丰手头这支军势,大部分都是枪足轻,另外有足足五百弓足轻。

  只不过六角家依旧是重臣合议制,军事领域的集权度并不高。

  这支由多个国人领主组成的军势,相同兵种难以集中调配,而是分散在各家军势之中。

  不过他并不担心,毕竟手握四千大军,十倍于敌,谅这高松宗治翻不了什么风浪!

  加上偏师目贺田部五百精锐,裹挟千余北员弁郡豪族军势,正挥师北上寻机渡河,直指高松空虚的领地。

  无论怎么看,己方胜算都很大!

  正当后藤贤丰一边估算这目贺田部的进军时间,一边盘算着自己强攻时机,对岸的高松军却动了起来。

  直至目睹高松军弃长枪重械于地,全军向南疾行,后藤方才惊觉——敌人要逃!

  “追!”后藤贤丰大惊失色,急令全军强渡追击。

  数十名骑马武士率先策马涉水急追。

  岂料高松宗治早有防备,泷川一益与梅户阿川率弓足轻严阵以待,箭矢如雨,兼几发弹丸,数名追击武士应声落马。

  一路上高松宗治要求轻装疾行,甚至让兵士不必携带具足、胴丸、重武器,只保留五日的粮食和太刀、水壶、火石、弓矢等必须的装具,以免负担太大重,降低部队的机动能力。

  高松宗治身先士卒,卸下大部分具足,只在腰间挂着一把武士刀,然后柱着标志性袋竹刀,身边簇拥着同样轻装的本家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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