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17节

  见主公如此,武士们亦全部轻装上阵,脚步自然快了几分。

  高松家旧臣心下感慨,当初下平城之变,他们也是这般狼狈逃离下平城,幸在福光寺寻得少主。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大家并非逃兵,而是在和敌人比拼脚力,最终将决定这场战役的胜负。

  后藤贤丰沿途所见,尽是散落的高松军甲胄、兵器。

  在他眼中,这就是高松军溃不成军的证据。

  于是当即命令全军加速前进。但他不敢让士卒也舍弃多余的物品,因为六角军出征在外,补给维艰,后面还有千种家需要对付。

  再加上六角军人数众多,整整四千人的军势,急行军起来,难以和四百人急行军比拼。

  越是督促足轻加快脚步,整个军势就越是散乱和缓慢。一边是旗幡、长枪、具足、铜丸俱全,一边是轻装简从,前者欲追后者,无异痴人说梦。

  夜幕低垂,后藤军势已是又饿又乏,尽显颓态。队伍绵延三四里之长,掉队者甚众,却连高松军远遁的尘烟都未能望见。

  副将小仓实光策马趋近后藤贤丰身侧,喘息未定道:“后藤但马守殿,我等……已追失敌踪了!”

  后藤贤丰也十分疲惫,在闷热的夏夜又燥又疲,但他此时环顾四周,竟不知身处何地。

  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这高松宗治也太狡猾了,简直就是一只狐狸,身为武士竟然这么会跑。

  “殿下,”小仓实光抹去额汗,说道:“为今之计,或可集结各家骑马武士,率领部分精锐也轻装追击;或……就此放弃追击。再这样下去我们也只是徒耗气力!”

  “放弃?!”后藤贤丰本颇赏识这位年轻武将,此刻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莫非要我空手而回,回治田城遭人耻笑?”

  “殿下明鉴!”小仓实光面露难色,“眼下尚能支撑者,唯弓足轻而已。枪足轻掉队很严重,甚至……不少徒步武士亦未能跟上……”

  “混账!”

  后藤贤丰非常震惊:“那我们周围现在还有多少人?”

  “只有一千左右,好些徒步武士都没跟上,还在后面......”

  “真是一帮无用之辈!”后藤贤丰怒斥一声,却还不想就此罢休。

  他强压焦躁,沉声道:“那就传令全军,先休息一个时辰,在这收拢掉队者后我们再追击,敌人必定料不到我们会星夜兼程!”

  “那……守夜哨探……”

  “仅休整一时辰便要动身,何需守夜!”后藤贤丰脸色铁青,胸中只觉所部尽是无能庸才!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二日凌晨,朝明郡与桑名郡交界的汐见山。

  这座小小山丘不足百米,若在其他国家,实不足以称山。

  此时这里的树林里已躲了一群人。

  三刻钟前抵达此处的士卒们,正强忍蚊虫叮咬与酷暑燥热,伏身于杂草丛中。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默默啃食饭团,更有人拔开水壶塞子,将清水淋头浇下,以求片刻清凉。

  出乎后藤贤丰的预料,高松宗治非但未逃,反在甩脱追兵后,悄然蛰伏于此!就等着六角军盲目追击,然后从后偷袭一把。若六角军严整无隙,也可返回领内攻击六角偏师。

  总之,高松宗治的战法就是避敌锋芒,专击其软肋,如果没有机会,那就创造出机会。

  正因如此,高松宗治重视队列和跑步,以锻炼将士纪律、脚力、耐力,迥异于当世其他大名普遍崇尚的兵法(剑术)、枪术之道。

  高松宗治这种倾向,自然也影响了麾下部队。加之十来天来顿顿白米饭、腌鱼肉的供养,高松军在奔袭上,确有不凡之处。

  所以此战的主动权,并不在强大的后藤贤丰那,而是在弱小的高松宗治这儿,只要一心避战,强如六角军也难以得战。

  实话说,现在高松宗治不喜欢正面硬刚。因为这种打法折损太大,四百精锐如果正面硬拼,就算打赢了也是玉石俱焚。

  而高松家此时不过是个几千石的小豪族,非比北畠、斋藤、织田、六角这类控制了半国或者一国的大势力。

  高松家的根基存续,全赖这支精锐。若他们折损过巨,就算能够赢下这场战争,战后也无法守住战果。

  所以眼下最适合高松家的,就是运动周旋、长途奔袭、出其不意等能够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的战法。

  若后藤贤丰反应过来,不再穷追,高松宗治也无所惧,那时即可充分利用熟悉当地环境的优势,放开手脚打游击、断粮道、骚扰敌后,令其永无宁日。

第二十七章:汐见山奇袭

  整整一天一夜未合眼的高松宗治眼窝深陷,感觉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他正与麾下武士席坐草丛,一边遥望员弁川畔后藤军营地,一边静听物见传回的敌情。

  “主公,物见来报,远远看见那处营地总数约有千余人,正于河畔休整,而且发现不少人酷暑难耐,脱了衣甲在河里洗澡!”

  “物见还沿河向北走了两里,发现诸多掉队者正陆续跟了上来,看样子后藤贤丰打算在此收拢散兵。”

  高松宗治嘴角掠过一丝满意弧度——战机已现!

  最终还是靠着脚力,争取到了此般有利局面。

  四百奇袭一千,赢面还是很大。

  痛击完后藤军,双方士气也将彻底扭转,敌人也会知道高松家是快难啃的骨头,对方若是聪明点,则该撤军回城从长计议了。

  午夜,月光如银,倾泻荒野。

  在这夜幕里近千只脚毫无停歇的意思,在草丛间奔袭如风。

  两刻钟后,河畔的后藤军营已映入眼帘。高松宗治凝目细辨,营中那隐约浮现的武士马印赫然在目!

  这就错不了了,系后藤贤丰本队无疑。

  “主公,敌人定然不会防备北侧,不如从北边进攻?”下悟川久三郎走到高松宗治跟前,低声建议道。

  “不错,就这样!”高松宗治点了点头,然后率领手下悄然潜至营地北侧。

  平心而论,此时的六角军实在是太松懈了,不但没有暗哨警卫,而且众多士卒赤身露体,横卧河滩酣睡。

  等高松军摸到边上,他们仍然没有察觉。这般顺利,完全超出了高松宗治的预料。

  等距离拉近到十来米,随着被营地中间的篝火照亮,外围的足轻才发现了凶神恶煞的高松军。

  “啊,啊,人,有人......”惊骇之下,足轻语无伦次地嘶嚎起来。

  “鬼叫个什么,跟上来几个掉队的弟兄有什么奇怪!”他后面传来一声咒骂,那人起身看了过来,脸上满是被打搅睡眠的不满。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此时六角军反应过来,也根本无法抵挡这雷霆一击。

  “久助,你带一帮人去放火,凡可燃物全给我点燃,其余人随我冲上去,一个不留!”

  高松宗治迅速下了命令。

  “是!”

  整个高松军全部行动了起来,最前面是稻毛野久郎,他手持一把大太刀寒光闪过,率先砍掉了那两足轻的脑袋。

  众人紧跟在后面突入敌营。泷川一益率火攻队跟在最后面,火石迸溅,顷刻间点燃了数支火把,付之于营地之中。

  员弁川岸边,喊杀声已经汇聚成一团。

  营帐中央,后藤贤丰被这惊雷般的喧嚣悚然惊醒。他撑身望去,高松军如一股黑潮,凶狠地切入了己方营地。

  小仓实光仅着一条兜裆布,踉跄奔来,面无人色:“殿...下,是高松宗治,他们从我们后面打过来了......”

  什么?后面?我们怎么追到高松军前面去了......

  后藤贤丰脑中一片混沌,却知此刻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传令下去,十人一组就地结阵,就地死守,高松兵寡,胜势在我!”

  这些人不愧为六角精锐!有十几个赤膊足轻闻令,立马提着长枪挡在了最前面,有两个甚至裤子都没,身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河里爬上岸的。

  “咻——咻咻!”数支利矢破空而至,这批人瞬间倒下去一半,枪阵霎时崩解。

  后面的人本来也想结阵抵挡,但也很快在这么精准的弓箭攻击下四散躲避。

  最终这三四百衣甲不全、甚或赤手空拳的足轻,被卷入与高松军的近战,伤亡十分惨重。

  与此同时,营地四周燃起了熊熊大火,泷川一益的火攻队也开始行动了。

  火光映照下,六角军心愈慌乱。随着战斗的持续,伤亡越来越大,火光越来越多,六角军终于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开始有人四散溃逃。

  赤条条的身影如惊兽般,抛下衣甲、兵刃、饭团、水壶,只顾闷头扎入远处的深草密林,仿佛只要钻进树丛,就能逃出生天。

  营地内能烧的都已点燃了火焰,满地都是惨死的足轻。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小仓实光大声劝道:“殿下,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可是......”后藤贤丰此时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此次战事怎么办?”

  小仓实光摇摇头:“此战损失不过千人,我军根基尤在,而且我们早已拿下了梅户城,只要梅户城在手,我们尚有挽回的余地,亦可再战!”

  后藤贤丰已从慌乱和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立马意识道:“走,必须快点渡河,到员弁川西岸去收拢离散的足轻,然后退守梅户城,只有到那儿,我们才有继续战斗的资本!”

  接着他整个人已变得精神抖擞了,目光扫过残存的武士,然后对着身边的手下道:“此战后敌弱我强之势未改,高松宗治绝无胆量与我决战,诸君随我退回梅户城重整旗鼓!”

  绝境之下,残存的两三百六角军竟迸发出一丝死志,他们深知,唯有搏命才能求活。毕竟聚拢在后藤贤丰身边的还有两三百人,而后面掉队军势也有个两三千,再加上目贺田部,六角军元气未损,并非不能再战。

  高松军虽然取胜,但总共才四百,已有三十多人的伤亡,人亦已疲惫不堪,而且无意与困兽死磕。故而当这数百六角残兵仓惶退入河中,向员弁川西岸泅渡时,高松宗治并未下令穷追。

  这帮残军狼狈地过河到西岸,身影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这样,高松宗治率领仅四百之众,竟一举击溃了后藤贤丰四千余人的追兵!

  得胜之后,高松军毫不停歇,立刻全速回师上笠田城,意图在败讯传回之前,再施奇袭,击退目贺田部。

  然而,当全军疾驰至上笠田城下时,目贺田军早已退却。

  原来,后藤贤丰战败后,仅率残兵连夜狼狈逃回梅户城,并火速召回了围攻上笠田的目贺田部。

第二十八章:千种忠治的野望

  汐见山之战不但彻底粉碎了六角军的图谋,将战局拖入胶着,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为高松宗治的“善战”之名背书——其背书者,正是六角家本身!

  之前北伊势豪族可能认为高松宗治的种种战绩不过如此,毕竟那时的敌人是不算强大的梅户家,并且当时的梅户家也未将高松家当作主要对手。

  这些战绩可以说是靠偷袭得手。

  但经此一役,由六角家“亲自认证”的强大武士形象,将在某些人心中树立起来。

  它向世人昭示,高松家的兴起绝非昙花一现的短暂辉煌。

  高松家自此真正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他们无不感到震惊万分,认为是北伊势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不过高松宗治本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骄傲自满,因为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并不少。

  失去了员弁川西岸的领地,又因迁徙而徒增了两千多人的米粮开支,导致高松家十分空虚。

  若战事迁延稍久,高松家将会面临断粮的处境。

  但此役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八月十二日一早,千种忠治在确认后藤贤丰战败后,便在心中催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认知。

  他本就深信,在梅户城合战中,正是凭借自己这位主将的出色指挥,才赢得了胜利。

  如今,眼见高松宗治又击溃了强大的后藤贤丰军,千种忠治不由得不盘算,既然后藤贤丰连高松家都打不过,那么这位六角宿老对上我千种家不得全局覆没啊!

  当日上午,千种忠治下了决断,决定出阵!

  进攻的法螺声响彻田光城,早已集结于此的武士、足轻、农兵闻令而动,迅速披挂整齐,如潮水般涌出军营。

  之前为应对后藤贤丰,千种忠治不惜再次动员领内,甚至征用了新得的田光城领地人力,硬是凑足了整整三千军势!

  相比之下,梅户方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后藤贤丰于上午狼狈撤回,身边仅剩四五百残兵败将。即便加上昨夜收拢的溃兵,城内兵力刚过千人。其中半数士卒甲胄不全、兵器短缺,低落的士气更未恢复过来。

  如此窘境,自保尚且艰难,遑论出击。

  接到田光城大军出动的消息,后藤贤丰唯有紧闭城门,全力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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