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照亮城下原野时,答案揭晓了。
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赫然出现在他们的城下!
那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旗帜上,绣着的正是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纹章——高松家的龙胆车纹!
刹那间,三座城堡仿佛被投入了冰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绝望与慌乱之中。
员弁川畔,后藤军的营地笼罩在一片疲惫的沉寂中。
为了防备高松军的夜袭,他们几乎整宿没睡,此刻人人眼下乌青,后藤贤丰也不例外。几个近侍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杵在角落。
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众人围坐一圈,后藤贤丰和麾下将领们盘腿坐在本阵内,同样一脸倦怠的足轻们脚步拖沓地端上新煮的米饭、味增汤和一碟碟酱菜。
他们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好找个角落眯一会儿。
就在后藤贤丰、小仓实光和其他六角家武士咽下口中食物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怎么回事?”后藤贤丰放下手中的饭碗,眉头拧了起来。
小仓实光立刻起身掀开帐帘向外张望,随即回头急禀:“是我们的使番!看方向,是从梅户城那边来的!”
后藤贤丰哪还有心思吃饭,立刻带着众将大步走出营帐。
战马喷着响鼻停下,风尘仆仆的使番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份沾着泥点的信筒,恭敬地双手呈上。
后藤贤丰一把抓过,拔掉塞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目光飞快扫过。他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
小仓实光站在旁边,还在犹豫是否该建议出兵,后藤贤丰却先把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塞到了他手里。
“你看看,”后藤贤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这高松小儿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小仓实光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上就露出惊愕和困惑交织的表情:“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跑去攻打下平城……”他赶紧把信递给其他将领传阅。
“都说说看,”后藤贤丰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高松宗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仓实光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看来是高松宗治昨晚见我军阵脚不乱,无机可乘,所以只能灰溜溜地转道去攻打下平城了。”
后藤贤丰不解:“可他为何要大半夜急行军去打一座小城?”
帐内一片沉寂,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最终还是小仓实光迟疑着说:“或许……是因为下平城曾是高松家的旧领?”
“荒谬!”后藤贤丰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带着怒意,“难道他不知道田光城危如累卵?!只要不是蠢材,就不可能在这时分兵北上!这既违背军学之法,对救援千种家也毫无益处!”
“殿下所言极是……”小仓实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抛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去救田光城!”
“他们不是盟友吗?他不是刚娶了千种忠治的女儿为正室吗?”后藤贤丰反问。
“正是!”小仓实光语气变得笃定,“但千种忠治膝下无子!一旦千种常陆介战死,高松宗治身为女婿,便有资格继承千种家的家名和领地!”
“什么?!”后藤贤丰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真敢这么干?背信弃义,坐视盟友覆灭?他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后藤贤丰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
在他看来,高松宗治若真如此行事,不仅声名狼藉,等千种家一灭,高松家亦独木难支,简直是自掘坟墓的蠢行!
“如今这战国乱世,下克上都是家常便饭,这又有何稀奇!”小仓实光语带讥讽。
这话点破了残酷的现实。
第三十五章:主公,求和吧!
看看美浓,斋藤道三不就是靠篡夺发家的?
看看尾张,胜幡织田氏不也架空了守护斯波家?
连高高在上的幕府将军,如今不也被管领细川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后藤贤丰这下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高松宗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田光城?他大张旗鼓地出兵,完全是做戏?所以现在只留了些杂兵在河边虚张声势,坐看千种家覆亡,自己则带着精锐主力跑到北边去了?”
“恐怕正是如此!”小仓实光肯定道,“但马守大人,属下建议,我们应该立刻集中所有兵力,猛攻田光城!趁早拿下它!”
后藤贤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是……高松宗治突入北员弁郡,片山家等豪族必然忧心自家领地,军心动摇,甚至可能擅自引兵离去,这该如何是好?”
小仓实光快速盘算了一下,回答道:“胜负之间,这就要看我们攻下田光城的速度有多快了!高松宗治昨夜才打下下平城,就算他一天攻下一座城,要拿下片山、梅山、藤田、白濑四家,至少也要三四天!而我们……只要一天!一天之内,我们就能攻破田光城!”
后藤贤丰眼中精光一闪:“不错!若我四千大军全力攻城,田光城弹丸之地,兵力枯竭,一日必破!”
这年代攻城并无多少法子,尤其是日本这种山城,防守方占尽地利,强攻往往伤亡惨重。
但此刻的田光城兵微将寡,守军全凭“援军将至”的渺茫希望强撑,士气早已跌入谷底。
这正是强攻的最佳时机!
“昨日目贺田采女正大人的军报提到,”小仓实光适时补充道,“在我员弁众豪族军的猛攻下,田光城守军死伤近半,士气低落至极,千种忠治不得不数次亲登城头鼓舞军心。”
“若我们再让他们知晓,那所谓的援军根本不会来……此城必然顷刻崩溃!四千大军雷霆一击,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目贺田氏秀用兵沉稳老练,足见六角家麾下人才济济。
只可惜历史上六角定赖之后的六角义贤、六角义治两位家督,根本驾驭不了这些能臣悍将,内耗不休,最终都便宜了织田家。
把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后藤贤丰猛地站起身,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回师田光城,今天日落之前,我要进入田光城的天守阁!”
田光城内,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种忠治得知后藤贤丰亲率主力大军返回的消息,瞬间面无人色,一把抓住身旁的羽野部盛长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盛长!完了……定是高松家败了!”
自从前日惨败被围困在这孤城,短短两三天,千种忠治几乎没合过眼,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全靠着“高松援军必至”这最后一根稻草强撑着精神。
昨日看到后藤主力被引走,城中还曾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今后藤军主力毫发无损地杀回来了……这无声的宣告,如同冰冷的铁锤,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羽野部盛长双眼同样布满血丝,脸上蒙着厚厚的阴霾:“主公……高松殿没那么容易败的。您看后藤军的样子,也不像刚打过恶战。高松殿……一定还在某处奋战!”他试图安慰,但语气中的忧虑难以掩饰。
田光城下,小仓实光策马来到阵前,故意用洪亮的声音将高松宗治北上攻打下平城的消息大声宣扬开来。
让这令人窒息的消息在城内发酵片刻后,他冷酷地挥下了手臂:“攻城!”
当“高松宗治放弃救援,转攻下平城”的消息最终传到千种忠治耳中时,他仿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完了……彻底完了……天亡我也……”
“主公!”羽野部盛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嗓子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求和吧!”
“对!对对!求和!”千种忠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住盛长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可……可六角家能答应吗?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羽野部盛长压低声音,带着赴死般的沉重:“主公……唯有……退还所有梅户家的土地,并向六角家献上誓书……或许……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什么?!”千种忠治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就是……投降吗?!”
“主公!”羽野部盛长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还有得选吗?能保全领地已是万幸,否则一旦城破……千种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千种忠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颓然道:“好……好……只要能保住领地……保住性命……都答应……”
是啊,城破了就得切腹,千种家就彻底完了。
投降……总比死路一条强。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羽野部盛长解下佩刀,高举过头,作为求和使者,走出了城门。
然而,后藤贤丰开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割地、切腹、臣服、入嗣,远低于千种忠治所能接受的底线——他恨不得一口吞掉整个千种家,怎会轻易松口?
羽野部盛长很快就被“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后藤军大营。
正当他失魂落魄往回走时,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快马如风般冲来,其中一人甚至等不及马停稳就跳下来,一头扎进了后藤贤丰的营帐。
羽野部盛长心头猛地一沉,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立刻拔足狂奔,几乎是冲回了城内!
他的预感没错!
那使番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高松宗治一夜之间,席卷北员弁郡!”
后藤贤丰手里紧紧捏着那份滚烫的信报,脸色铁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信报的最后一行字尤其刺眼:高松宗治正率领片山、梅山、藤田、白濑四家的联军,共七百军势,杀气腾腾地朝着田光城扑来!
北员弁郡的四家豪族,他们的军势怎么会加入高松军?!
难道……他们早就内通高松?
否则,高松宗治怎么可能做到一夜之内席卷整个北员弁?!
一股悔意瞬间涌上后藤贤丰心头——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接受千种家的求和!
第三十六章:和谈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在后藤军中传开。
北员弁诸将听闻自家老巢被端、妻儿老小尽落敌手,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群情激愤地涌向后藤贤丰营帐,吵嚷着要求总大将即刻发兵,帮他们夺回领地。有人甚至放出狠话,若再拖延,便自行带兵杀回去!
这些员弁众将领喧哗闹事,全然不把后藤贤丰这个总大将放在眼里。
帐外嘈杂的咆哮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端坐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然而他不敢贸然弹压,眼下军心浮动,局势晦暗不明,唯恐激起兵变。只得强压满腔怒火,好言安抚,暂且答应了所请。
内部不稳,后藤军不得不仓促解除对田光城的包围。整支部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向北移动。
与此同时,后藤贤丰派出所有能用的物见探子,拼命打探北边的详细情报。
随着北边溃兵的陆续到来,情况终于明朗——
高松宗治兵临城下,给四家豪族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保证各家所领安堵,承认四家豪族的家督地位。
留守的片山、梅山、藤田、白濑四家皆空虚至极,在刀锋与承诺的双重压力下,最终选择了臣服。
而这些消息,正是高松宗治故意放出来的!
他甚至带着四家豪族家眷,打着各家旗帜,浩浩荡荡朝田光城方向开进!
这正是高松宗治逼迫后藤贤丰就范的阳谋!
北员弁诸将得知后,起初还暗自庆幸。
无论哪方胜利,自己都能保住领地和家名。
但很快他们便惊觉已深陷危局——家眷与领地尽在高松掌握之中,自己却还身在后藤军中,有身死之危。
当军势退至梅户城附近时,后藤贤丰果然如高松宗治预料的那样突然翻脸。
他以“稳定军心、防止内乱”为由,悍然下令解除北员弁诸将的兵权。
稍有迟疑或反抗者——如北员弁郡旗头、片山家家督片山信保——当场被拖出帐外,斩首示众!
刀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尘埃,全场噤若寒蝉。
其余武士则被解除武装、软禁起来,其麾下足轻被打散混编入后藤军其他备队。
后藤军毕竟还有三千余众,骚乱很快被弹压下去。
但经此一乱,后藤军如同被捅了一刀的猛兽——虽未死透,也已元气大伤,士气跌入谷底。
此刻他们已无力与千种、高松联军硬撼,只得龟缩城堡,固守不出。
高松宗治率军抵达梅户城下时,田光城之围已解,后藤军则闭门不出,此战胜负已然分出。
横扫北员弁郡的消息传开,高松宗治的强大武士形象,在大大小小的国人领主心中进一步生根。就连后藤军中,不少人也被打出了阴影,而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