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贤丰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力帮梅户家打败敌人。
当千种军也抵达梅户城下,千种家的足轻们早已按捺不住,如饿狼般涌入城下町,开始了疯狂的劫掠。
“砰!”
一块木板门被粗暴地踹飞。
翻箱倒柜的劈啪声、女人的尖叫声、足轻们争夺财物的咒骂声,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
一匹粗布、几升糙米、甚至一口铁锅,都能引发几名足轻的抢夺。
稍微值钱的物件被塞进怀里,带不走的木器家具被砸个稀巴烂。
几处房屋燃起了火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战争开始到现在,町民大多已逃离,留下的人几乎被斩杀殆尽。路边倒卧着残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抢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能带走的被悉数拉走,带不走的被砸成碎片。
高松宗治没让手下人参与这场狂欢。
他率领高松军主力,死死堵在梅户城的大手门外,结阵以待。
这个时候,若是后藤贤丰有胆子打开城门,率领残兵孤注一掷地冲杀出来,正在抢劫的千种军绝对会一触即溃。
但后藤贤丰不敢。城里还关着上千名心思各异的北员弁众,后藤军连弹压内部都嫌兵力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出城野战。
临近中午,搜刮得盆满钵满的足轻们才三三两两地退回町外,架起抢来的铁锅,用抢来的糙米开始造饭。
整个城下町已成一片废墟,只剩断壁残垣间冒着缕缕黑烟。
这种惨状,相对于山田正秀、梅户亲具、泷川一益等人来说实属司空见惯,宗治则是第一次见到。
他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重,久久不语。
跟在后面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种事在乱世不就是家常便饭吗?谁打赢了不抢?主公这份悲悯,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忠次郎……”
一个带着疲惫与沙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高松宗治回过头,只见千种忠治带着几名近侍,面色灰败地走了过来。
这位前几天还叫嚷着要独吞领地的“北势栋梁”,此刻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眼窝深陷,两鬓竟冒出了白发。
他的目光越过宗治,投向冒着缕缕黑烟的废墟,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此番能侥幸退敌,全赖贤婿运筹帷幄。只是……我军折损惨重,稻叶为忠等重臣皆战死沙场……千种家,已无再战之力了。”
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岳父大人言重了。”高松宗治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胜败乃兵家常事。眼下后藤军龟缩城中,士气全无,我等已然胜券在握。”
“胜券在握?”千种忠治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等胜上这一场又如何?六角家是何等强大,动员数万大军亦非难事!再败上几次也不打紧,等他们卷土重来,我等还能抵挡一次?届时便是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高松宗治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千种忠治被彻底打怕了。之前的惨败,不仅折损了他的兵马,更击溃了他的胆气。
“岳父大人的意思是?”
“讲和!”千种忠治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立刻派遣使者,向后藤贤丰讲和!趁着我们现在还占着一丝上风,或许还能谈个好些的条件……”
第三十七章:战略机遇期
“讲和?”高松宗治眉毛一挑。
“不错!”千种忠治压低了声音,“这次只要他们肯退兵罢战,别说这梅户城,就连田光城,也可以还给他们!”
为了活命,他竟愿意放弃所有战果。
听到这话,高松宗治身后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皆是面露惊愕之色。
高松宗治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岳父大人,恕我直言,六角家……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来伊势了。”
“什么?”千种忠治愣住,“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岳父大人久处伊势,或许对近畿的乱局不甚了解。”
高松宗治不急不缓地分析道,“如今细川氏纲正与管领细川晴元在京都附近大打出手,整个近畿乱成一锅粥。六角家作为管领殿的后盾,自顾不暇。后藤贤丰这几千人,恐怕已是六角家眼下能抽调的极限了。”
但此刻千种忠治心神大乱,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宗治:“可……万一呢?万一六角定赖不顾近畿的乱局,铁了心要对付我们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千种忠治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千种家……都会派出使者和谈!”
说罢,他不再看高松宗治一眼,领着自己的家臣转身离去。
高松宗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出言阻止。
“主公,这……”山田正秀忧心忡忡地上前,“若千种家单独媾和,我军岂非陷入孤立?”
“无妨......”高松宗治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此战打到这个程度,必然得有个结果,岳父大人派去的使者,正好给了六角家一个体面的台阶......”
梅户亲具摸了摸下巴:“那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讲和?”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休兵罢战于本家也有好处......”
未来几年,是北伊势一段难得的战略机遇期。
六角家的注意力被牵扯在近畿,斋藤家要清理前守护土歧家势力。
南伊势的国司,还在和中伊势长野家攻伐,直到二十年后才分出胜负。
最有可能插手的织田家,历史上却是选择了攻略西三河,直至引来了今川家。
高松家这一个月表现亮眼,但放在整个日本战国时代根本不算什么。
蝴蝶效应再大也不至于改变这些历史趋势,难不成织田家、六角家、斋藤家能不按历史,跑来死磕北伊势,伺候我这个刚刚冒头的小小高松家?
怎么可能......
所以未来数年之内,高松家可以在北伊势从容发展。
认识到无力取胜后,后藤贤丰与梅户高实各自向观音寺城派出使番。
后藤贤丰认为六角家已无多余力量可浪费于伊势,主张与千种、高松两家讲和。
梅户高实则要求六角定赖再派援军,以雷霆之势消灭两家,恢复梅户家领地。
如今六角家的少主六角义贤是支持继续增兵的意见。
不过令梅户高实失望的是,他的亲哥哥,现任六角家家督六角定赖却坚决反对增兵北伊势。
在定赖看来,六角家刚刚兴兵万余,支持幕府击退细川氏纲乱党,已消耗大量钱粮。
而幕府大将军足利义晴却隐有疏远晴元之意,近畿政局暗潮涌动。
这种时候,六角家不应把力量浪费在北伊势!
一旦细川氏纲的党羽卷土重来,管领晴元被推翻,失去幕府大义支持的六角家,不仅要直面新幕府的大军,就连对近江领国的统治亦会发生动摇。
加之,后藤贤丰已然夺回梅户城,稳住北伊势的战略目的初步达成。
此时增兵,更显不智。
前年起,六角定赖便因卧病在床,连日常政务都力不从心,家中诸事多由继承人六角义贤与重臣们打理。病榻上的他,对政务的倾向也愈发趋于求稳。
观音寺城本丸御殿内,六角定赖正逗弄着襁褓中的孙儿(即未来的六角义治),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嫡子六角义贤那张写满不满的脸。
他想从侍女手中抱起婴儿,刚一起身,便觉一阵虚脱,身子竟支撑不住,徒然跌坐回去,惹得侍女们一阵惊呼。
见义贤要唤医师,六角定赖摆了摆手,继续逗弄着孙儿的小脸蛋,直到婴儿被逗得哇哇大哭。
义贤对父亲的自以为是和悠然自得实在难以忍受。
尤其是被父亲责备“不成熟”时,他起初满心恼怒。
可一想到父亲戎马一生,纵横捭阖,将六角家业推向鼎盛,他又只能将这份恼怒生生咽下。
这时,侍女端来汤药。坐在病榻前的义贤想亲自喂父亲喝药。
六角定赖依旧摆摆手,自己端起碗:“四郎,不用,我自己能行。”
望着父亲暗淡的脸色,义贤总觉得自己父亲在生病后,已经失去了那股老虎的锐气。
本家如此强盛,行事却处处谨慎,甚至可以说近似软弱。
当年数度击败浅井氏的情况下,却只接受了对方名义上的臣服。
如今面对千种、高松这等小小豪族,竟也听之任之,而不派遣大军一举铲除。
义贤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颇冲:“父亲!请您改变主意,眼下正是介入北伊势的大好时机!”
六角定赖听出了儿子的怨气,却只是笑了笑。
他示意侍女将婴儿抱走,这才缓缓开口:“四郎,坐下,老夫有些话要说。”
见父亲如此淡定,义贤越发来劲:“儿臣无能,但儿臣盼着您身体好起来,再次统帅大军,荡平这些贼子!”
六角定赖平静道:“要平定北伊势,六角家何愁无人?根本不需要老夫亲自出马……”
“但眼下近畿局势诡谲,年初将军未按惯例向管领赐酒,管领身为臣下亦未向将军献上新年贺词,将军与管领殿间隙日增啊!”
“管领又在大和寺殿(畠山植长,河内畠山家上任家督)病死后,贸然插手畠山家继承争端,畠山家立场怕有转变之忧。”
“如今近畿暗流涌动,若我六角家四面开战,只会耗损力量,亦有倾覆之危啊......”
“父亲!您是担心氏纲乱党?”六角义贤觉得父亲说得这些,有些小题大做了。
在他看来,如今幕府和管领都稳如泰山。
唯一的隐患,只有这两年来多次起兵作乱的细川氏纲党。
但这些乱党,也被镇压下去了:“五月管领殿出阵宇治田原和寺田,大获全胜;七月二十七日,三好筑前守(即三好长庆)又攻陷了关山城,将氏纲一党彻底赶出山城国!氏纲党徒之乱已不足为患,父亲为何有此忧虑?”
“你认为幕府能消灭这些乱党?”
“难道不能吗?氏纲一党在幕府面前根本翻不了天……”
看着继承人满脸不服气的模样,六角定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将六角家交给他,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但此刻也只能耐着性子点拨:“氏纲乃前任管领三友院殿的继任,过去十多年了,仍有众多拥趸。这并非三友院的恩德深厚……”
“那是为何?”
“利益。”六角定赖叹了口气,“那些人实则是与幕府争夺利益之人。无论谁在位,都会以另一方为旗帜作乱。”
“有些叛逆作乱也属正常,可怎么会消灭不了呢?”六角义贤皱眉,隐约捕捉到些什么。
第三十八章:细川家的奸臣
“自应仁之乱以来,幕府日衰。大心院殿(即前前任管领细川政元,现管领细川晴元名义上的爷爷)更行废立之事(即明应政变)。他本欲整肃幕政,却不想埋下了幕府衰微的祸根。”
“天下纷纷效仿,下克上者举目皆是。举世皆是不正之人,又何以能消灭逆党?”
六角定赖幽幽道:“就连我六角家,当年不也侵占了公方和奉公众的领地,而被幕府讨伐?那时幕府又能奈我何!”
义贤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