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24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上笠田城又小又破,后藤贤丰一行人当天下午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连夜都没过。

  不过,他们倒是留下了一份大礼——之前被软禁在后藤军中的上千名北员弁众。

  这算是六角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高松家对北员弁的实际支配权。

  宗治对这些人可就不客气了,把其中的精壮足轻和精锐武士,全部吸纳进了左右两支常备。

  本来他们还有意见,但知道一天能吃三顿,还都是干饭的时候,立马就忘记了原主家。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高松家的脱产常备军总人数直接飙升到了惊人的六百人。

  宗治拿着账册一算,冷汗下来了。

  在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上,养六百个不事生产、只管杀人的职业士兵,简直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按照眼下的物价,这六百号人敞开了肚皮吃,再加上最低标准的军饷,以及盔甲武器的修补磨损,一年没个七八千石的粮食根本转不动。

  这还没算上家臣团里另外一百多号武士的知行和年俸。满打满算,高松家一年的硬性开支直接突破了一万石大关。

  这意味着纸面上,高松家税率至少得七公三民。

  转眼到了十月,北伊势迎来了秋收。

  短短一个多月,高松家积下的军费、新降武士的俸禄、修补城防的耗材,一笔笔账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松宗治索性把政务丢到一边,一头扎进秋收事务中,满心期待着能亲眼目睹粮仓盈满的盛况。

  这可是自己成为一万五千石领主后的第一个秋天。

  然而,当翻阅完各村地头报上来的账册时,宗治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四千六百石?”

  宗治把那卷粗糙的竹纸狠狠摔在案几上,指着上面的墨迹气极反笑:“我一万五千石的领地,你们就给我收上来这么点玩意儿?剩下的被狗吃了?”

第四十章:检地,大检地

  他当即命人将负责勘定的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还有通智大师一并召来。

  “主公息怒。”山田正秀捡起地上的账册,一脸理所当然,“这已经是大丰收了。往年高松家两千石领地,秋收一次能收上来五百石就不错了。”

  宗治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经过这几位的轮番科普,他才终于明白了战国时代这套坑爹的税收制度。

  原来,此时的日本大名,根本就是个睁眼瞎。他们不知道自己领地具体有多大,领民到底有多少,更不清楚土地的真实产出。

  所谓的税额,根本不是按面积或者按照产出算的,而是领主和村庄里的地头、乙名们(即村长)坐在一起博弈出来的结果。

  双方扯皮几轮,定下一个双方勉强能接受的数额。村庄认了这个数之后,再把税额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

  而交上来的税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大米和铜钱,还有人交杂粮、腌萝卜,甚至还有交木材、石炭和野兽皮的。

  为了衡量领地大小,大名们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实物折算成货币,这叫贯高制。后来打仗多了,发现大米才是硬通货,又把这些东西全折算成大米,这就成了石高制。

  也就是说——宗治现在掌握的一万五千石,不过是前领主根据之前实收,估算出的总产量,是一个虚数。

  而报上来的这四千六百石,才是自己实际控制在手的实数。

  至于这四千六百石背后,领地的真实产出到底是多少,那些地头们到底瞒报了多少——只有天知道。

  宗治瘫坐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账册上。

  “得检地,得大检地。”

  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可啊主公!”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山田正向前俯身:“主公,万万不可,此举会逼反所有人啊!”

  梅户亲具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双手撑地,急得满头大汗:“殿下!地头、乙名(即村长,俗称乡贤)世代盘踞乡野,那些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丈量土地,等于挖他们的祖坟。一旦强推,必引发一揆!高松家初兴,人心未附,还有六角、梅户虎视眈眈……”

  通智大师停下手里的念珠,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忠次郎,北员弁那四家豪族刚刚降服。他们交出人质,献上誓书,换的是本家对他们领地的安堵。你现在去查他们的底……”他摇了摇头,“恐怕会掀起叛旗啊……”

  宗治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提出反对的的三人。

  他当然知道阻力有多大。动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从来都要见血。

  “不检地,我们怎么活?”宗治反问,“我算给你们听。左右两支常备,六百人。人吃马嚼,加上兵器损耗,一年需要七千石。在座各位,加上新提拔的武士,知行和年俸加起来,四千石。修缮城墙、打造铁炮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又要一千石上下……”

  宗治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字一顿:“一万二千石的开支。可如今秋收一季,只有四千六百石。差额谁来补?”

  大广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秋风掠过纸门的沙沙声!

  山田正秀咬了咬牙,抬起头:“主公,战事已歇。我们可以裁撤常备!让足轻们回乡种地,军费自然就省下来了……平时守备,只需留些城番足矣!”

  “裁军?”

  宗治笑了。

  历经与六角、梅户的恶战,高松家能打赢,能在这短短时日拿下万余石领地,靠的是什么?

  就是这支常备!

  这才是高松家能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裁了常备,满足于现状,无异于坐以待毙——还想横行北伊势?做梦去吧!

  “裁了这六百常备,高松家就只剩下一群拿着竹枪、连阵型都走不齐的农夫!”宗治的声音陡然转冷,“敌人打过来,拿什么抵挡?”

  山田正秀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有些难以理解了。

  在此时的日本战国,哪家大名不是打仗时临时征召农夫当足轻?打完仗,大家伙儿该插秧插秧,该收麦收麦。

  只有大内、今川、细川这等大大名,才因战事久长,出现了较长时间脱产的军势。但战事结束,依然会解散回乡。

  梅户亲具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作为北伊势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觉得主公这纯属穷兵黩武。

  乱世里,农民谁没见过血?谁家里没藏着一两件胴甲?个个都是好兵源!

  平时放回去种地,要打仗再征召过来,多划算?非要把这六百号人养在城里吃干饭,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看着这几个土著家臣大眼瞪小眼,宗治心里翻了个白眼。

  跟这帮战国乡巴佬解释“兵农分离”的先进性,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们哪里懂得,顺畅的指挥效率、快速的动员能力,以及一年四季随时能拔刀砍人,有多么重要。

  只有脱产的职业军队,才能彻底摆脱农时的束缚,做到令行禁止、全年可战!

  “这乱世,手里没刀,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宗治懒得长篇大论,直接定调,“常备不能裁,不仅不能裁,以后还要扩!钱粮不够,就去拿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梅户亲具急得满头大汗:“可是殿下,检地真的会激起兵变啊!”

  宗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一声扔在梅户亲具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梅户亲具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几页,脸色骤变。

  山田正秀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片山家历年记录的账册?”

  “上木保久交上来的。”宗治指着册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阿下喜城周边村落以前的石高记录。你们猜猜,这次秋收,片山家下面的奉行给本家报了多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二千二百石。”

  “可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足足有四千石!”

  宗治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一半的石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们把本家当傻子糊弄呢。”

  通智大师一直微闭着双眼,手里那串念珠转得飞快。听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无奈。他看着浑身透着锐气的徒弟,长叹了一声。

  “忠次郎,国人、村惣隐匿石高,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乃是惯例......”老和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就算你派人去量地,他们也能在量地的绳索上做手脚。拉紧一点,放松一点,差之千里,总有一些不清楚之处......”

  在老和尚心里,自己这个徒弟在军略上确实是个奇才,数月之间,打下这么大一片基业。

  但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内政这东西,讲求的是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得和下面那些地头、村长们利益均沾。像忠次郎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粗暴行事,早晚要吃大亏。

  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在一旁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师说得极是!殿下,那帮乡野村夫狡猾得很。您派奉行去,他们面上恭敬,背地里花招百出。要是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一闹,咱们这六百常备就算能镇压,明年的春耕也全毁了,到时候若被敌人趁虚而入,不可设想......”

  “查不清?那是他们没遇到我......”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把所有奉行和村子地头都给我叫到上笠田城来,我要给他们办个培训班......”

第四十一章:我看,很不错嘛

  “培……训?”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两人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一旁见多识广的通智大师。

  老和尚也是一脸茫然,手里拨弄的念珠都停了。他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遍自己读过的佛经和汉书,确信没听过这词儿。

  “对,培训。”宗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会亲自教他们怎么量地。用统一的标准,统一的丈量器具,按照我规定的程序一步一步来。谁要是标准用错了,或者程序不规范,那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暗藏异志......”

  梅户亲具咽了口唾沫:“可是殿下,若是那些地头们表面答应,背地里阳奉阴违,互相串通呢?我们总不能挨个村子去盯着吧?怎么知道他们报上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那就交叉检地。”宗治的笑容越发灿烂,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这笑容却让在场的三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甲村的地头去量乙村的地,乙村的去量丙村的地。每个村子的土地,都要换不同的人去量两次。两次数字如果对不上,我就派我的直属武士去重新核验。查出来谁敢作假……”

  宗治顿了顿,语气严厉,“连坐!作假者和包庇者,一家老小,直接砍头!”

  这下,连通智大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让这些原本在乡间抱团的地头们去互相监督,谁敢保证别人会不会为了保命而出卖自己?这哪里是在检地,这分明是在诛心啊!

  高松宗治还真不怕底下这些人做手脚。

  他可太清楚后世的丰臣秀吉和德川幕府是怎么玩弄这套把戏。

  为了榨干地里的最后一粒米,为了彻底掌控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名,检地制度早就被他们玩出了花。

  随便借鉴一点,完全是降维打击这帮战国中期的土包子。

  山田正秀脑子转得飞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明白,捡地不是主公的冲动之举。

  但一个致命的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可是主公,这检地令一旦公布,等同于要了那些国人地头的命。北员弁四家的武士若是趁机煽动一揆,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巴巴望过来的三人,宗治缓缓坐回主位。

  “造反?”他轻笑一声,“自然是在公布这套要命的方案之前,先找个人头,好好立一次威了……”

  十月二日,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气氛庄重而肃穆。

  高松家迎来了秋后第一次全体评定会议。

  大广间内,众人分列两侧。左侧是新附的北员弁豪族——片山家、白濑家、藤田家的代表,以及他们手下的高级武士。这些人刚刚臣服,多少有些拘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

  右侧则是宗治的嫡系班底,山田正秀、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久郎、田能村权之助具重等人相对而坐,神态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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