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六角家本身也算下克上。当年侵占公方和奉公众的庄园,八代将军率军讨伐,最终病死军中,此事不了了之。
六角家如此,细川氏纲叛党亦然。
“可是如今,氏纲乱党已被剿灭,还会有乱党?”义贤仍欲强辩。
六角定赖不理会,只淡淡道:“非幕府忠臣,皆可为氏纲乱党......”
义贤彻底无言。
如今管领晴元控制的幕府中,支柱是三好政长、三好长庆、游佐长教、畠山家以及六角家自己。
除开自家,其他几个里面,有三个都和管领晴元兵戎相见过。
其中三好长庆和细川晴元还有杀父之仇。
畠山家家督刚死,生前和细川晴元也是血海深仇。只是迫于政局与晴元和解。
如今细川晴元还干预畠山家的继承问题,激化了与执掌畠山家的游佐长教的关系。
这么看,幕府就没忠臣啊。
反倒更像是奸臣、权臣。
他们都不可能真心为幕府扫平叛逆,顶多会借肃清逆党的名义,大肆扩张。
一如三年前败亡的晴元麾下大将木泽长政,就借着清剿高国余党(即氏纲之养父)的名义,侵夺南山城、大和、河内领地,惹得天怒人怨。终被晴元挑动麾下其他重臣联合绞杀。
历史上,未来几年之内,叛逆是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最终三好长庆、游佐长教倒戈,拥立细川氏纲成功上洛,推翻了细川晴元。
义贤终于意识到,幕府眼下的危局。
“父亲,那眼下……就这么轻轻放过千种家、高松家?”义贤对政局清醒了些,却仍有些不甘。
六角定赖见儿子终于开窍,微微颔首,却又起了考校的心思:“既然对大方针没了意见,那你说说,眼下打算如何收拾北伊势的局面?”
不知不觉间,义贤已认可了讲和的思路。
他坐在床榻边想了想,道:“千种家势力大,但军力弱,可以为本家所用;高松家地盘小,却军力强,应当打压限制……”
六角定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知道分化处置了,有进步。
但仅此还远远不够。找不到分化敌人的关键,便无法实现分化之目的。
他笑着点点头:“好啊!终于知道分化敌人了。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要知道,敌人并非都需要消灭,有时亦可化为己用;甚至,敌人的存在,比简单消灭更有意义。”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那你说说,该如何控制千种家为我所用?”
义贤略一沉吟,答道:“可赐千种家所领三万多石安堵,收为直臣,利用其号令北伊势,为本家屏障......“
“那对高松家呢?”
“让其名义臣服即可……本家不给高松家实质庇护和助力,与千种相互制衡,而千种又须听命于我——如此,员弁郡可尽入彀中,北伊势方向便可安泰了!”
义贤洋洋洒洒说完,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望向父亲。
六角定赖看着他,暗自摇了摇头,还不够。
这孩子,手腕还是不够老练,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他缓缓起身,向儿子伸出手臂。义贤连忙上前搀扶。
“走吧,”六角定赖的声音沉稳如常,“去议事间,召集重臣议事……”
进入九月,伊势原本酷热的暑气终于消散,秋风吹过员弁川,带来一丝凉意。
正如高松宗治所料,六角定赖并未再向伊势增派一兵一卒。
这位近畿的霸主选择了更为老辣的手段——外交。
六角家的使者带着定赖的亲笔信函往返于观音寺城与田光城之间,给惊魂未定的千种忠治带去了期待的回应。
高松宗治也不想与后藤军死战。确认和谈是大势所趋后,便率军从容退回员弁川东岸的上笠田城。
一行人直趋上笠田城本丸大广间。
除驻守北员弁诸城的人员外,所有家臣、豪族尽皆匍匐于大广间中,屏息敛声,恭迎高松宗治在主座坐定。
此番出战,高松宗治以数百之众,横扫北员弁郡,降服四家豪族,挫败后藤贤丰,智解田光城之围,新控领地上万石!
之前还愁眉苦脸的高松诸将,此刻无不欢欣颜开。
唯有那几位北员弁郡豪族脸色难看——他们的家督,要么被杀,要么被后藤贤丰软禁,生死不明。
高松宗治端坐主座,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片山平三郎身上。
“我将收片山平三郎为养子,留在上笠田城亲自养育,待元服后继承片山家家督之位。下悟川久三郎担任其后见,暂管片山家事务。”
这意味着片山家的领地果真一寸不削!故滕姬夫人领着片山家诸臣匍匐跪地,千恩万谢。
上木保久已是宗治直臣,无需出来拜谢,但仍跟着跪拜在地,宗治也不理会。
接下来,高松宗治开始安排其他三家豪族——
梅山家因家督与继承人全在后藤军中被杀,领地全部收回。
众人无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白濑家,家督被软禁,生死不明,亦无子嗣。
高松宗治大手一挥,将高松旧臣白濑三郎塞了过去。
白濑三郎出身白濑家分家,虽已分家两三代人,总算还有些渊源。
宗治强势地让他以养子身份继承白濑家。
最小的藤田家,则让继承人直接继承家督之位。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如此强势的安排,四家豪族没有一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阻拦。
见此情形,高松宗治微微颔首,神色间颇为满意:“此番得胜,皆是诸位齐心奋战之功。一个多月来各位辛苦——”
“愿为主公效死!”众人一齐俯首。
先前是立“威”,此刻高松宗治开始施“恩”。
他将原梅山家约三千石领地全部拿出,封赏有功之臣。
山田正秀独占五百石知行,其余按功劳依次受领。
未得知行之人,则提高年俸、赐予感状、褒美金、宝刀、甲胄。
最后还提拔了一批足轻为武士。
在众人恭敬的应命声中,高松宗治起身离开大广间。
第三十九章:暴涨的支出
天文十四年(公元1545年)九月底。
这场战事,终于以一纸和约落下了帷幕。
六角家的态度强硬得出乎意料,像看准了千种、高松两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们对千种和高松家开出了截然不同的条件。
对高松家,六角家只要求递交一份誓书,名义上臣服即可。但对千种家,要求千种忠治必须收养六角定赖次子义赖为养子,并作为千种家的继承人。
作为补偿,六角家承认千种家对田光城的占领,赐下安堵状。而千种忠治本人,则被擢为六角家宿老,需前往观音寺城“奉公”。
高松宗治只稍作思忖,便看透了其中玄机。
只要千种家的家督换成六角家的人,田光城终究还是六角的囊中之物。
所谓的宿老之位,不过是体面些的人质罢了——谁让千种忠治没有儿子呢?只好自己去当这个人质。
当六角义赖进入田光城,并正式改名叫千种三郎左卫门赖治,和谈就算是彻底敲定了。
高松宗治顺势而为,跟着向六角家递交了誓书,名义上臣服于六角家。只是六角家回赐的安堵状中,刻意漏掉了北员弁的领地,仿佛遗忘了一般。
上笠田城的议事室里,茶香袅袅。
“看样子,六角弹正对本家吞并北员弁,心有不满啊。”宗治端起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通智大师身上的箭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正盘腿坐在对面,闻言微微点头:“六角家对北势的图谋之心未死。老衲看,这安堵状里故意漏掉北员弁,就是想留个由头,日后好发难。”
他从六角家对两家不同的处置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含义。
“恐怕还有用千种家制衡本家的心思。这喂口黄连再给颗甜枣,千种常陆介殿还是咽了下去!可惜啊......”一旁的梅户亲具接过了话茬。
他以前也算六角方的配下豪族,领教过这位六角家督的手腕。
宗治放下茶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既然岳父大人都同意了,本家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他语气淡然,“若能以一纸誓书换来休兵罢战,对本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宗治比谁都清楚。
高松家刚刚复兴,势力却一口气膨胀了数倍,从两千石的“村长级”小豪族,硬生生吃成了实控一万五千石的“小大名”,急需时间消化。
向六角家献上誓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明面上,自己如今也算六角一方的人。
周边强敌动手前,总得掂量掂量。这层保护色,正适合高松家休养生息。
他需要时间整顿内政、积蓄力量,等到近畿大乱,六角家无暇东顾的时候,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扩张。
若能一举推平北伊势四郡,手握十万石,怎么也算一方小强了。
到那时,今日这一纸誓书,不过是废纸一张。
......
上笠田城的大广间里,鱼肉的香气混合着初秋的凉爽。
为了迎接六角家的和谈使者后藤贤丰,高松宗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案几上摆着北伊势能寻到的最好的海鱼,清酒也是从近江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陈酿。
然而,坐在主位的后藤贤丰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盏,半阖着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这位在后世历史上几乎架空了六角家主的权臣,此刻正把“傲慢”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作为六角家六宿老之一,后藤贤丰在六角家内早已位高权重,否则也不会被委以领军出征之任。
历史上,十年后正是这位宿老率军征讨北伊势,一路攻至千种城下,逼迫千种忠治签下城下之盟。
如今面对这个历史上留名的人物,又因对方代表六角家,宗治对接待格外上心。
好酒好菜自不必说,还有各种礼金,连后藤贤丰的那些随从也一个不落。
可惜的是,后藤贤丰本人表面上温和谦恭,骨子里却半点不平易近人。
他只肯跟梅户亲具、通智大师多说两句,面对宗治的套近乎,便只有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就算送上厚礼——松姬夫人嫁妆里的唐物,那些高贵的进口瓷器——这位六角重臣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呵呵笑着让手下接了过去。
就完了。
宗治原本还想借机拉拉关系,在六角家内部找个能为自己说话的人,现在看来纯属奢望。
更可气的是他身边那些随从,不过是些中下级武士,却个个狐假虎威,眼高于顶。
除了收礼时能多挤出两句好话,其余时候也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嘴脸。
宗治心里暗骂,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这帮王八蛋,早晚有一天让你们连本带利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