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声音因极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对!还有织田备后殿(即信秀)……”
此时尾张国的守护,名义上仍是斯波氏。
然而斯波家的领地和权力,早已被两个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即织田伊势守家)、清州织田家(即织田大和守家)——彻底架空。
就连斯波家现任家督斯波义统,也只能寄人篱下,住在清州城中。
而清州织田家本家,同样被家臣架空——架空他们的,正是其三奉行之一的胜幡织田家(即织田弹正忠家),也就是如今号称“尾张之虎”的织田信秀。
自信秀继位以来,二十多年间,他名义上仍与主家维持着主从关系,实力却已凌驾于尾张国内所有武家之上。
尾张八郡豪族,无不俯首听命。
但在去年(即1544年),信秀打着“护送美浓守护土岐氏还乡”的旗号,以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名义,统帅尾张诸家军势大举出阵美浓。
结果——
五千大军全军覆没,无数重臣战死沙场。织田信秀几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尾张。
“主公……”一名老臣壮着胆子抬起头,“织田家刚逢大败,元气大伤,恐怕无力西顾啊……”
“愚蠢!”
小串常政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俯视着下方那个不识趣的老臣,一字一句道:
“正因为刚吃了败仗,威望大跌,他才比任何人都急需一场大胜来重振雄风!”
他转身,干枯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桑名町”的位置。
“而且你们别忘了——织田弹正忠家是怎么发家的!”
众臣心头一凛。
多度山东侧,便是木曾川水系,也是木曾川、揖斐川、长良川三江汇合之处,与尾张的津岛凑隔河相望。
津岛凑——那正是织田家发迹的根基!
信秀之父信贞(也叫信定)时代,织田家就支配了津岛。
自此,织田家便以充沛的财力,迅速从领有海东郡、中岛郡交界的一隅之地,全据海西郡、海东郡两郡。
之后,织田信秀又以诡计攻占了知多郡的那古野城,灭掉了那古野今川家。
数年时间,席卷爱知全郡,支配了附近的热田神宫,以及门前町。
依靠津岛和热田的献金,织田信秀方才有了力压尾张一国的资本,得到了“尾张之虎”的名号。
而木曾川另一边的桑名町——“十乐之津”,论繁华富庶,丝毫不输津岛、热田!
如果把桑名町这块肥肉,作为诱饵抛出去……
“本家做内应,协助他拿下桑名町的控制权……”
小串常政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肌肉因狂喜而扭曲起来,整张脸仿佛戴上了一张狰狞的能面:
“织田备后,绝对无法拒绝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要织田家拿下桑名郡,本家就可以借助其力量——向高松家报仇雪恨!”
到那时,不仅能报杀子之仇,还能借织田家的刀,把那些见死不救的桑名众全收拾了!
至于引狼入室的后果?
小串常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不好过——
大家都别想活!
“立刻备马!准备厚礼!”
他猛地转过身,嘶哑的咆哮声震得纸门嗡嗡作响:
“派最机灵的人,连夜渡过木曾川,去尾张见织田备后殿!告诉他——”
小串常政死死盯着下方的家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桑名的大门,我小串家替他开!”
评定间内,家臣们面面相觑。
此计疯狂,无异于与虎谋皮。
然而在主公那择人欲噬的目光下,无人敢言半个不字。
众人只能齐齐俯首,将额头深深埋进榻榻米里。
第五十九章:铁炮啊铁炮
进入阴历十二月,上笠田城的后院里,梅户阿川裹着厚实的丝绵和服,扶着廊柱慢慢走动。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润。
高松家要添丁了。这个消息在领内传得飞快,甚至盖过了对之前义诊的讨论。
对领民和家臣来说,主公有后,高松家才算稳,人心才定。
与此同时,千种家新任家督千种三郎赖治,开始清洗养父千种忠治的旧部。
连那些姓千种的分家也没能幸免,随便扣个莫须有的罪名,收回知行,直接追放。
好些走投无路的老臣,拖家带口地逃到了上笠田城。
松姬毕竟是千种家的公主,看着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臣落难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全盘接收。
历史上千种家不算小,领地横跨三重郡、朝明郡,最巅峰时达到了近六万石,但就没出过什么厉害的人物。
所以高松宗治对这些人没抱多大希望,心想就当是接济了。
但看完这张名单后,还真发现了个特殊的名字。
“伊丹权大夫雅胜?”
高松宗治把这人喊了过来。
不多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士走进了会见室。
他衣衫虽然简朴,甚至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面目清秀中带着几分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
资料上显示,此人乃千种家分家海山氏的家臣,随海山氏当主前来投奔。
“在下伊丹权大夫雅胜,拜见高松殿。”武士伏身下拜,动作一丝不苟。
宗治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伊丹家?摄津那个伊丹家?”
伊丹雅胜身子微微一震,低声道:“正是。”
“既然是摄津伊丹家,为何会流落伊势国?”高松宗治疑惑道。
伊丹家是摄津国有力国人,本据在伊丹城,向来是管领细川京兆家的心腹家臣,其家督甚至还做过摄津半国的守护代。
所以,伊丹家的子弟,想要出仕,在近畿有大把的选择。
历史上,无论是细川京兆家,还是后来的入主近畿的三好家、织田家、丰臣家,手下都有出自这支伊丹氏的家臣。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伊丹,怎么就跑到了东海道来了?!
这人立刻解释了起来。
原来伊丹氏卷入了细川管领家的内斗,连伊丹城都在享禄2年(1529年)被三好家攻破,雅胜的父亲战死。
雅胜当时年幼,被外祖父带走逃离了摄津国,辗转流落到了伊势国四日市町,在外祖父的抚养下长大。
为了生存他在四日市的商屋里当过伙计,在码头扛过大包,甚至还跟着商船出过海,跟海寇玩过命,对造船、航运、商贸都懂一些。
因为脑子灵光,算学精准,后来才被千种家的分家海山氏看中,招去做了个管钱粮营造的奉行。
听完,宗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人是谁了!
如果没记错,此人就是日后德川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御船奉行”伊丹康直。
他早年经历没有什么记载,只知道逃出摄津后,辗转流浪多国,据说第一站便是伊势......
年近四十岁才出仕今川家,接着又出仕了灭亡今川家的武田家,最后又出仕了瓜分武田家的德川家,名字应该也拜领了德川家康的康字。
而且他结婚也很晚,年近四十岁才娶到老婆,是今川家重臣冈部家的女子。
只是也不知是因妻族的关系入仕今川家,还是因入仕了今川家才娶到了冈部家之女。
结合这些信息看,他倒算个人才,还是能力较为全面的那种。
如果有游戏中的数值面板,在这些项目上应该都有七十的水平。
他也算是战国乱世中奋斗求生的模板了,完全是一路打拼出来的......只是高度上够不着丰臣秀吉、泷川一益这些猛人!
说到最后,伊丹雅胜脸色变得非常郑重,深深地俯下身去:“恳请殿下接收我伊丹雅胜的效忠......”
宗治点了点头,对他还算满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遵从历史经验,留着当日后的水军大将。
“你先入常备,挂个足轻大将的衔,年俸五十贯。你先跟着山田正秀熟悉下领内的町政、军事,日后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使交给你。”
五十贯!
伊丹雅胜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他在海山家的俸禄只有十贯,这位高松殿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于是大喜道:“臣下谢过主公!”
处理完千种家那些落难旧臣的安置,铁炮工坊传来了新的进展。
还没进工坊的大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砸了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焦炭味和金属氧化后的干涩感。
新拔擢的冈丁十兵卫腰间塞着宗治给的图纸,挽着袖子,满脸黑灰地在几个火炉间蹿来蹿去,嗓门大得能盖过锤击声。
“堪佐,你打造的火穴大小不对,火挟扣不上去......”
十兵卫一回头,看见宗治,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跑着迎了上来:“主公,您可算来了。”
宗治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随手捡起一个刚打好的枪机,“说说进展!”
十兵卫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显摆:“按主公给的图纸,这铁炮零件足有二十六个。以前那些老匠人,一个人从头打到尾,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臣下斗胆,把工匠分成了五组。第一组专门搓铁管,第二组只管敲扳机,第三组专司……”
好家伙,这冈丁十兵卫还真是个人才,自己捣鼓出了一套原始的流水线作业!
虽然因为还没搞出什么精密标准,不同组打出来的零件偶尔还得靠锉刀硬磨才能凑合,但这效率确实是上去了。
“一板金兵卫呢?”宗治扫了一圈。
“一板大师专门负责制作枪管和最后组装......。”十兵卫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拿着一根铁芯的年轻人,“大师已经能够打造出枪管了,只是说强度还差了些,但我们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宗治正打算夸两句,却见那金兵卫正拿着个锤子,对着一根枪管猛敲,嘴里还嘟囔着:“强度怎么还不够……呢……”
宗治眼皮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算了,只要不炸膛,这第一批“高松造”铁炮应该算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