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里的医师们,最怕的就是这个病。
一旦痢疾流行,医馆里便门庭若市。
能治好一个两个,就敢自称“良医”;要是能治好三五个,那就了不得了——“能医”的招牌就能挂出去。
时间稍长,名医的名头就传出来了。
可惜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能看着病人拉死。
宗治决定好好得露一手,只要治好梅津吉三郎,梅津信则必会臣服。
城下町下,有大量武士屋敷,住着高松家的武士和常备。
为了防止传染,宗治将梅津父子安置在城下一处偏僻的屋敷里。
安顿好人,宗治转身就吩咐稻毛野九郎去搜罗东西。
没过多久,野九郎指挥着几个足轻,扛着几个大麻袋吭哧吭哧地进了院子。麻袋一解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顿时弥漫开来。
全是剥好的大蒜头,足足有几十斤。
这玩意儿几百年前就从中土传过来了,但因为味道辛辣,不符合佛教戒律,公卿武士们向来是不碰的。也只有底层百姓,偶尔拿来调个味。
只要把大蒜头捣碎,就会有大蒜素被挤出来。所以理论上,生吃大蒜也有效果。
不过需要生吃的量有点多,吃个二十斤差不多就能治愈痢疾......显然不适合大多数人,更不适合只有几岁的吉三郎!
所以要用大蒜治病,最好还是萃取其中的大蒜素。
好在现在只需萃取一点给吉三郎服用,数量不需要太多。
宗治把自己关在屋里,拿着蒸馏酒具,对着那几十斤大蒜,忙活了两刻钟。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里面盛着小半碗略带浑浊的液体,兑了些温水,由下人端过去给吉三郎喂下。
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烧得像块红炭、进气多出气少的吉三郎,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紧接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梅津信则颤抖着手摸上去,入手竟然一片温凉。
又过了半个时辰,吉三郎不仅没有再腹泻,反而缓缓睁开了眼睛,吧嗒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声音细若游丝:“父亲……我饿。”
第二天一早,他牵着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的吉三郎,“扑通”一声跪在宗治面前。
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都浑然不觉。
什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这碗散发着浓烈蒜臭味的汤水面前,全成了狗屁。
这还了得!
高松殿这手,简直神了!
稻毛野九郎早就私下说过,主公乃是天命所归、神明庇佑之人。当时还有人半信半疑。
现在谁还敢不信?
梅津信则更是深信不疑。
他找过多少所谓的“神医”?一个个都是药石难医,摇头叹息。
最后被逼无奈,才去了多度大社,祈求主祭神天津彦根命保佑(天照之子)。
巧就巧在这里——
自己刚求完神,高松殿就来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父子接到上笠田城,随手就把连医师都束手无策的吉三郎给治好了!
这不是神明对自己心诚的回应?
那还能是什么?
高松宗治作为应验之人,若是没有神明庇佑,谁信?
梅津信则第一个不信。
再联想到幕府突然任命高松殿为多度大社宫司——
这要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那什么叫天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整个上笠田城连带城下町两千多人,都轰动了。
这年头,拉肚子可是能要命的绝症!
武士众和常备众的家属里,拉肚子、发烧、头痛、肚子疼的病患不在少数。原本都只能硬扛,听天由命。
现在听说主公能治——
谁还坐得住?
求药的请求,通过各种渠道,雪片一样飞到了宗治的案头。
宗治索性在城下町开了个义诊。
义诊现场,人山人海
那场面,简直了。
病患们有的被人背着,有的躺在门板上被抬着过来,全部由神明庇佑的高松宗治亲自施救,
这下,奇迹源源不断了。
前一刻还面如死灰、连翻身都没力气的足轻,喝下神水不到半天,就能扶着墙站起来。
然后踉踉跄跄走到宗治的营帐前,“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得咚咚响,口诵谢恩。
“殿下活命之恩!小人粉身碎骨难报啊!”
“殿下真乃神佛转世……”
这些人,本就是高松家的武士和常备足轻,还有他们的家眷。
经历过这场义诊之后,他们对宗治的忠诚,直接越过了主从的界限——
演变成了一种狂热的宗教信仰。
“高松宗治神明护佑”的说法,在他们心里彻底生根发芽,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
现在走在上笠田城的街道上——
谁要是敢对高松殿有半句不敬?
立马就会冒出十几个红着眼睛的足轻,“唰”地拔出太刀,把刀架在那人脖子上,逼着他收回大逆不道的话。
天守阁上
宗治站在高处,俯瞰着城下町里对他顶礼膜拜的领民和家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只是想搞点大蒜素,救个人质,收服梅津家。
谁能想到——
一不小心,把自己搞成了神明化身?
与此同时,猪饲城内,气氛与上笠田城截然相反,一片死寂。
第五十八章:还有尾张织田家可以帮我复仇
猪饲城,评定间里。
小串常政双眼熬得通红,眼袋快垂到了颧骨上,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几天没合眼的老狼。
他盯着面前几张皱巴巴的信纸,手背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仿佛有虫子在皮下蠕动。
“不肯出兵?他们……他们居然全都不肯出兵?!”
刺啦——
信纸被撕得粉碎,如同漫天飞雪,狠狠砸在下方家臣们的脸上。
碎纸屑挂在几个老臣光秃秃的月代头上,略显滑稽。然而无人敢伸手去掸。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主……主公明鉴。伊藤大人回信说,高松家并未入侵桑名,只是接收多度大社。此事……乃本家与高松家的私怨,他们实在师出无名啊……”
伊藤家是桑名众的旗头,本据就在桑名宿町以南的桑名城。
其先祖伊藤重晴最早在长岛筑城,后被一向宗那帮光头赶跑后,才狼狈迁至此地。
向来谨小慎微,唯恐招惹是非。
“放屁!”
小串常政猛地拔出太刀,刀尖狠狠拄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嘶吼声响彻整个评定间:
“伊藤家、森家、沼木家、佐藤家、梅津家……平日里说什么桑名众同气连枝!如今高松入侵,我儿战死,让他们出兵却装聋作哑?!”
下方家臣们噤若寒蝉,人人俯首贴地,大气不敢出。
力尾之战少主战死后,小串常政自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复仇,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桑名众。
他给伊藤、森、沼木、佐藤、梅津诸家都去了急信,恳请联手共击高松——然而等来的,却是一封封措辞客气的“无能为力”。
所谓的“桑名众”,本非什么组织,而是对桑名郡内大大小小国人领主的统称。据说有三十八家,但稍大的也就十来家。
他们平日里各自为政,只有在保卫桑名町——“十乐之津”这件事上,才会出奇的团结。
因为桑名町的商人,每年都会向附近领主献纳厚礼,以求保住町的自治权。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对于其他事务,桑名众和北伊势其他豪族并无二致——相互攻伐,弱肉强食。
小串家自己这些年来,先后吞并了多度山周围的青木氏、高井氏、西松氏,早已被郡内其他豪族深深忌惮。
此次争端,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小串家与高松家争夺多度大社的控制权,既非高松入侵桑名郡,更非危及桑名宿町。
何况是小串家主动挑衅,桑名众更加不觉得与自己有关系。
更要命的是——如今高松家已臣属六角!主动攻击高松,无异于挑衅六角家。
桑名众平时躲这些大大名都来不及,谁吃饱了撑的,去替小串家触六角家的霉头?
小串常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无强援可依。
南边,几年前还插手桑名的长野家,正被北畠家死死拖住,两家大战方歇,谁也无暇跨海北顾。
长野家之北的河曲郡神户家,自上次介入千种、梅户纷争后,仿佛悟透了“远交近攻”的道理,如今正全力攻略朝明郡,绝无可能隔着整个朝明郡来蹚这趟浑水。
西边的六角家,更不可能为了小串家,去灭了自己的新附臣属。
而北边的美浓国,那位号称“蝮蛇”的斋藤道三,正忙着清理前国主土岐氏的余党,没有闲心理会伊势的破事!
一圈想下来,都不可行。
小串常政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评定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而沉重。
终于,他停在案几前那张地图旁。
目光扫过伊势,扫过近江,扫过美浓——最后,像定格在了地图的东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