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津国人联军以池田家为首,家督池田信正面无表情地挥动采配。
两军距离迅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
就在摄津联军准备迎接惨烈枪衾的时候,对面高松军的枪阵突然整齐地向两侧裂开。
紧接着,几十个端着黑乎乎长管子的足轻小跑着钻了出来。
摄津的武士们愣住了。
他们离堺町不远,自然见过铁炮这种新式武具。
但在他们眼里,这东西装填慢、准头差,除了能出其不意吓唬人,实战中远不如一把好弓好用。
此时伊势的战事还未引起天下大多数大名的关注。
所以武士们普遍认为,铁炮不过是一种新式武具,远谈不上战争利器。
然而他们想错了——
铁炮组抵近至二十米处时,泷川一益大喊道:“预备——”
泷川一益冷酷的声音穿透喧嚣,“放!”
砰砰砰砰!
刺目的火舌喷吐,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
摄津方的长枪足轻胸口猛地爆出一团团血雾。
他们像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惨叫着倒下一片。原本严密的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十多人的大口子。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高松军的长枪足轻已从缺口压了上来。
“突!”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退!快退!”池田信正慌了神。
可高松军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铁炮队熟练地退后装填,枪阵压上,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枪阵再进——
这种闻所未闻的铁炮战术,直接把摄津军打懵了。
接连倒下近百人后,摄津联军本阵的士气彻底崩溃。足轻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去。
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第七十六章:池田筑后守信正,已被我军讨取
大塚城外的平原,已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疏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散,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细川国庆这次是真发了狠,将手里一万两千军势毫无保留地全数压上。
漫山遍野的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踩着漫天黄土,如同一道移动的泥石洪流,凶猛地拍在了六角军的阵线上。
蒲生、后藤、目贺田、小仓、青地、平井、进藤、鲶江诸家备队艰难维持着阵线。
他们手中的长枪杆上,汗水粘稠,每一次格挡和突刺,都伴随着肌肉的剧烈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足轻们的脸上,汗水与尘土混杂,早已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恐惧。
而在他们后方,摄津国人联军整整五千人,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死死咬住义贤的后军不放。
这些摄津武士知道眼前就是立功受赏的好机会,攻势凶猛,试图撕开六角军的防线,直取中军。
总计有一万七千人,夹击一万五千人。
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兵力本就落了下风,还被人包了饺子,六角军的阵脚已有些慌乱了。
各家豪族的备队被切割、挤压,传令的使番在人堆里急得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哑了,却根本无济于事。
混乱蔓延,恐惧如瘟疫般在军中扩散,不少足轻的眼神中,已然失去了战意。
六角义贤端坐在本阵的马扎上,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眼角几欲瞪裂。
完了。
他本指望大塚城里的山中又三郎能拖住摄津军,谁成想,摄津联军完全像只疯狗,主力全扑向自己的后军。
预想中的方略,完全没有起作用。
此时前、后军的阵线已摇摇欲坠,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胜利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敌人倾斜。
“传令。”六角义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军向东,撤!”
这道命令下得何其艰难。
上万人规模的合战,一旦主阵后撤,稍有不慎,所谓的撤退就会演变成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溃败。
到时候被人衔尾追杀,能活着逃回近江的十不存一。
可不撤,全军覆没就在今日。
这是他作为六角家少主,第一次独立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合战,却不得不以撤退告终。
使番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翻身上马,正要将军令传达各部——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战场东南角边缘,异变陡生。
一支打着高松家靠旗的军势,毫无征兆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直插向摄津联军的侧翼。
六角义贤豁然起身,瞪大眼睛死死望向那个方向。
那面迎风招展的袋竹刀马印,在乱军之中分外扎眼。
是高松宗治!
“忠臣!真乃我六角家之忠臣!”六角义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眼人都看得出,高松宗治此去运粮,本可以躲在后方,或者干脆脚底抹油溜回伊势。
可他面对这十倍于己的敌军,和即将全线崩溃的危局,居然毫不犹豫地杀了回来!
这可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啊!
这年头,这种忠勇之士去哪找?
“少主……”一旁的后藤贤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高松殿这份忠勇,天地可鉴。只是他手底下的军势再精锐,也只有八百人……左右不了大局啊!”
他虽然也为高松宗治的忠义所感动,但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八百人对上数千人,并不能逆转战局。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义贤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八百人,能顶什么用?
高松军此刻却像是投入洪流的一滴水,根本无法改变己方败亡的命运。
军奉行蒲生定秀冷眼看着远处的战况,脸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建言:“少主,慈不掌兵。高松军既然杀进去了,正好能替我们拖延片刻。不如再舍弃后军几千人,我等定能从容撤退!”
蒲生定秀的算盘打得极精。舍弃山中军、高松军,再扔下几千后军当肉盾,大家逃出生天的把握就能多上三成。
至于被舍弃的那些人死活,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撤回近江后,如何向六角定赖解释这场溃败,以及如何安抚那些损失惨重的豪族。
六角义贤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面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袋竹刀马印,心里五味杂陈。
但理智告诉他,蒲生定秀是对的。
“按蒲生大人说的办!”义贤别过头,不再看那个方向,翻身跨上战马,“传令各部,遣兵断后,本阵向东南转移!”
六角本阵的阵幕被扯下了一半,几名小荷驮队的民夫正手忙脚乱地往大车上搬东西。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整个营盘乱作一团,人喊马嘶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六角义贤跨在马背上,双手攥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在原地打转。他正准备下令亲卫开路向东南方向突围——
风向忽然变了。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秋风自后方吹来,同时送来了一阵极其尖锐、几近破音的呼喊——
“池田筑后守信正,已被我军讨取!”
这声狂吼,夹杂在震天的厮杀声中,起初并不真切。
但很快,高松军八百人齐声呐喊,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惊雷滚滚,瞬间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搬运辎重的民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呆滞地望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手中的货物“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正准备策马开路的亲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角义贤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脖子僵硬地转过头,极目远眺。
远处的土坡上,池田家的横木瓜旗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松家那面高高飘扬的袋竹刀马印。
不仅是池田家,旁边三宅家的九竹叶旗、入江家的砖纹旗,也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伏、溃散。
高松军,这区区八百人,竟然把摄津联军的本阵打穿了!
第七十七章:将军足利义晴和管领细川晴元
整个六角本阵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急着跑路的诸将,此刻全都张大了嘴巴,下巴掉了一地,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六角义贤脑子里“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害怕,出现了幻觉。
池田信正死了?
这池田家绝非寻常的乡野豪族。
在摄津一国,池田家是首屈一指的大豪族,石高足有六七万石。
他们祖上是公卿庄园的代官出身,靠着收租子一跃为当地豪族,后来在摄津大肆经营高利贷,积累了巨额财富。(即地头、乙名成长为豪族的实例)
不仅如此,池田城卡在猪名川的重要渡口上,是摄津北部山区出产的薪炭向下游运输的必经之路。
凭着这垄断的买卖,池田氏豪富之名早在应仁之乱时期便闻名近畿。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在战国乱世同样适用。幕府和朝廷缺钱的时候,十分仰赖控制金融业的池田家。
为了拉拢这个大金主,幕府甚至破例允许池田家使用毛毡鞍覆和白伞袋——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守护大名才配享有的特权。
管领细川晴元为了把池田信正绑在自己的战车上,特意做媒,将心腹大将三好政长(即三好宗三,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之父,宗三左文字名刀以其命名,诸多名茶具藏家,其豪富多来自于池田家)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么一位有力豪族家督,居然被高松宗治那区区八百人给宰了?
军奉行蒲生定秀的反应最快。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一眼就看穿了战局的转折点。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拽住六角义贤的马缰,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少主!不能退……”蒲生定秀声音嘶哑,语调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此战可胜!”
细川军本阵,细川国庆骑马远瞭,面无表情。
此时前线打得顺风顺水,六角军的阵线已经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全线崩溃。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进军京都的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