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大帐内,六角家的四目结纹旗帜迎风招展。
就在这个时候,少主六角义贤端坐在主位,眉宇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也难怪,六角定赖卧病在床,这次出阵是他独挑大梁、名扬天下的绝佳机会。
只要拿下这一仗,谁还敢说他是个只会在父亲荫下乘凉的雏儿?
底下的南近江豪族们也是个个摩拳擦掌。
去年他们不少人就和这位氏纲一党的干将交手过,并不觉得对方有多么厉害。
个个都恨不得当即拔刀冲过去,好立下功勋,加增知行。
高松宗治盘腿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这帮打了鸡血的武士,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摄津国,位置是和泉以北、播磨以东、山城与河内以西,大致是后世兵库县东部到大阪西北部一带。
这里向来是管领细川京兆家的领地,由京兆家家督亲自担任守护。
永正四年(1507年)发生“永正错乱”,时任管领细川政元被暗杀,细川京兆家便陷入了长达近四十年的内乱。
政元的养子细川高国在各分家拥戴下,驱逐了另一个养子细川澄元(细川晴元生父),继承京兆家家督之位,叙任幕府管领。
彼时,摄津是高国的腹心之地。
为管辖摄津下郡——从大阪府吹田市到神户市须磨区的六甲山地以南平原——高国命家臣瓦林政赖修筑了越水城,加强了对摄津国的控制。
后来,细川晴元在阿波细川家支持下成功上洛,推翻了高国政权,继任了管领。
越水城也被晴元授予立下大功的三好长庆。
摄津国人众历经了几十年的细川家内乱,人均三番五次地左右横跳,也因占队而被几次清洗。再加上晴元政治手腕粗劣,为清洗高国一系的影响力,没少整治原高国方的摄津国人。
如此一来,支撑细川京兆家统治的根基被彻底摧毁。
晴元不得不仰仗三好长庆——这个阿波细川家的家臣,以及岳父六角家。
历史上,这次氏纲之乱初期,三好长庆首战失利,六角定赖重病不出,晴元手上便没了可用之兵,几天时间大塚城便被攻克。
摄津国人见继承了高国衣钵的嗣子细川氏纲卷土重来,以为又是之前细川晴元上洛推翻细川高国的重演,自然顺理成章地倒戈降伏,当一回从龙之臣。
之后,细川国庆在一个月内便攻入京都,管领与将军一个西逃丹波,一个东奔近江。
隔年,三好长庆得到阿波增援后,横扫氏纲一党,顺势将摄津一国纳入版图,声名大振,为日后称霸近畿打下根基。
但如今局面已变——本不该出兵的六角家,却派出了大军。胜负如何,实难预料。
高松宗治决定响应六角家出兵有几个考虑。
一是近距离观察历史本不存在的这次六角家出阵,好预判近幾局势;二是不想那么早将六角家这身虎皮扯下来,如今作为六角外样的存在,好处还是远大于弊端;三是既然知道氏纲此次起兵必败,自己参战后也能有所作为。
不过,六角家战败而实力大损,也不符合高松宗治的利益,这会让三好家在近幾失去制衡,于是忍不住发言提醒。
“少主,是不是该关注下摄津方向?”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这位新参众。
还没等义贤说话,斜刺里就窜出千种赖治阴阳怪气的声音。
“摄津方向?有什么可关注的......那帮摄津国人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高松殿第一次入近畿作战,该多听听其他殿下的意见!”
这是他接任千种家后,第一次为六角家作战,也算是其初阵了。
此刻他正鼓足干劲,盼望着一鼓作气击败氏纲叛党昭彰武名,哪里容得下别人泼冷水。
宗治礼貌地朝千种赖治微微低头,心里却暗骂了一句蠢货。
他转向上座的六角义贤,继续进言:“少主殿下,敌方也有上万军势。若我军无法速胜,侧后方再有摄津援军杀出,腹背受敌,恐怕不妙。”
“高松殿多虑了!”小仓实光立刻接过话头,满脸不以为然,“一来我军奉将军、管领之令出阵,手握大义名分,名正言顺!”
“二来本家去年便助管领殿于宇治大胜氏纲逆党,威名早已传遍近畿。如今六角大军一到,借那帮摄津国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小仓家在近江只有不到一万石的领地,不上不下。
若能在这次战事中立功,不但能增加知行,更可能跻身重臣之列,他自然要顺着少主的心意说话。
既然小仓实光提到了细川管领的因素,宗治便不再开口。
毕竟六角定赖乃管领的岳父,六角义贤的政治主张也是支持细川晴元,直到义贤之子义治继位后,六角家才彻底放弃了这一政策,开始与三好家控制下的幕府和平共处。
继续质疑,那就有些挑战六角定赖和六角义贤父子权威了。
不过,历史上六角家对细川晴元的支持也有些“毒奶”属性,几年的鼎立支持下,细川晴元还是在三好家的打击下迅速垮台了。
在决定性的江口之战中,六角家总动员的两万大军甚至都没有赶上战斗……细川晴元就败了!
宗治想着这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六角义贤眼尖,立刻点了他名:“宗治!”
“臣在!”
“你高松家所部颇为精悍,但数量不多。你既然这么担心……”义贤脸色微沉,“就先带上所部,回近江运些粮草过来吧!”
“是!”宗治在马扎上低头领命。
“事不宜迟,这就下去准备吧。”
宗治再次施礼,起身离开了主张。
身后,各式各样的目光如芒在背——有鄙夷他胆小如鼠的,也有庆幸少了个抢功对手的。
千种赖治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然而,打脸总是来得太快,就像这八月、九月的台风。
六天过后,就在六角军和细川国庆的两支万人大军陷入僵持的时候,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池田家、三宅家等一票摄津国人,果真应了宗治的担忧,他们还是如历史上那样倒向了细川氏纲一方。
他们集结了一支八千人的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北向南,摸到了六角军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按兵不动、没有大规模出战的细川国庆军,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全军出阵,发起了猛烈的猛攻。
前一秒还觉得“大义在手,天下我有”的六角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高松宗治,此时恰好从近江运粮归来,一头撞上了这场总人数超过三万人的大战......
第七十五章:新式战场利器
方圆三四公里的平原上,喊杀声震天动地。细川国庆军势,如疯狗般死死咬住大塚城以南的阵地,六角义贤的本阵则设在东北方向。
偏偏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摄津国人联军突然从六角军的侧后方冒了出来,逼得六角义贤不得不分兵抵御。
好在六角军也是豪族联军,各家自成体系。分出几支部队独立作战,倒也能堪堪挡住侧后的敌人,暂未影响正面战局。
但这种局面,明眼人一看便知——撑不了多久。
六角本阵内,阵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气氛却冷如冰窖。
六角义贤死死盯着后方漫山遍敌军的旗帜,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他本欲借这一战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谁知反倒被人包了饺子。
“少主,敌军势大,我军尚未被彻底合围。不如立即向东后撤,整军再战?”后藤贤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急切建言。
“不可!”蒲生定秀粗暴地打断了他。这位老将眉头拧成死结,“一旦后撤,军心必乱!上万人马的队伍,转眼就是溃逃。到那时,再无挽回余地……”
六角义贤咽了口唾沫,强撑主帅威严:“依蒲生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传令大塚城内的山中大人,令他出城奇袭摄津援军!”蒲生定秀的声音透着一股冷酷的寒意,“只要他们能拖住对方,我军便可趁机徐徐后撤。”
六角义贤听明白了——这是要拿大塚城里的山中军当炮灰,用山中又三郎的命来换六角军活路。
虽然缺德,但这节骨眼上,也顾不得什么道义了。他立刻召来侧近,火速传令。
与此同时,战场边缘的一处无名山头上,高松宗治正居高临下俯瞰着宽阔的战场。
他身边站着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白濑治长、板东治吉、泷川一益等一众高松诸将,高松家的八百军势则蛰伏在身后的树林中,安静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主公,六角家好像快顶不住了。”野九郎探着光秃秃的脑袋,咂吧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们什么时候撤?”
“恐怕不能撤。”宗治眉头一皱。
众将一惊——不撤?
难道还要参战?
宗治确实是这么想的。
若六角家这次败得太惨,搞不好细川晴元政权会比历史上提前三年垮台,三好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将提前到来。这对高松家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一旦没了六角家这张虎皮,无论是一心北进的神户家,还是迫切需要弥补上一场战争损失的织田家,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历史上,到织田信长入侵伊势时,整个北伊势、中伊势,基本已被六角和北畠支持的神户家平分。
眼下,神户家的势力已推进到朝明郡。
未来几年,他们还会将手伸进桑名,降服沼木家(位于桑名与朝明交界,后投降信长),几乎控制了木曾川河口至河曲郡的全部伊势湾沿岸地区。
隔壁尾张的织田家若看到六角家陷入近畿泥潭,谁都不敢保证织田信秀会不会再豪赌一把。
历史上织田家在美浓惨败后,发现三河松平家战力拉胯(松平广忠趁机反攻安祥失败),便果断转向攻略三河找补。
不但完全占领了矢作川以西,还差点攻下冈崎城,东三河诸豪族因此纷纷动摇,转投织田家。
逼得松平家把嗣子德川家康送去今川家求援,引爆了第二次小豆坂之战。
如今蝴蝶效应已起,织田信秀并未如历史上那般攻略三河,而是先觊觎桑名。
在有今川家支持的三河国人众和失去六角支援的高松家之间做选择——还用选吗?
所以六角家这棵大树,现在还不能倒,也不能削弱太多。
至少在自己吞并北伊势之前,他还得乖乖在前面给自己挡风遮雨。
宗治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么,该怎么救下这支六角大军?
就在这时,大塚城方向传来沉闷的法螺声。
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山中又三郎尽起城中两千军势,直直撞向摄津国人联军的右翼。
摄津联军的阵型顿时一阵骚动。为了应对这两千敌军,池田家的横木瓜旗、三宅家的九竹叶旗、入江家的砖纹旗被迫向左翼移动,腾出空间迎战山中军。
这么一来,摄津联军的左翼——正对着高松宗治所在的方向——瞬间空虚,只剩本阵千余人。
宗治眼睛一亮,战机涌现,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属袋竹刀,刀锋直指山下:“全军听令!目标摄津本阵,给我碾碎他们!”
憋了半天的高松军如同下山猛虎,踩着整齐的步伐冲出树林。
摄津联军本阵很快就发现了这支从斜刺里杀出的不速之客。
起初,摄津国人众大惊失色,以为六角家还藏着一支伏兵,更怀疑自己早就暴露,被人设了套。
但一看对方不到千人,摄津的武士们顿时发出不屑的嘲笑。
前方五千人正压着六角军打,右翼两千人正抵挡山中军,他们本阵这一千精锐,难道还怕这区区八百人?
“列阵!长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