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几个弓箭手胸口爆出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剩下的人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煞白,根本不敢多停留,随便放了一箭就后撤了。
有的箭矢甚至都没点火,便颤颤巍巍地坠落在地。
“他们绝对不敢再来了。咱们退回栅栏后,等待三好筑前守那边的战况吧。”宗治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是。”稻毛野九郎和泷川一益点了点头。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并久历战事的常备,配以适当的战术,实在不是农民足轻所能抵挡的。
眼前的战况就是证明。
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看着前方近百米内的惨状,都露出异色。
“这……真是令人生畏的力量啊……”千种赖治几乎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参加过梅户家与高松家的战事,对千种家臣所说的强大高松军并没有直观认识。
上次大塚城之战也没看到高松宗治凿穿摄津国人联军的场面。
这次算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高松家的战斗力。
两轮进攻都无功而返,对方也不再朝伊势众阵前进攻,而是试探性的转军向南。
这就吸引了另外两阵,他们全都杀了出去。
这片田野之上喊杀声此起彼伏,高松宗治的阵前却清闲了下来。
千种赖治本来也想出击,但看到高松宗治根本没动,想起兄长义贤在军议上的提醒,强行按下出击的想法。
于是整个六角军只有伊势众两千多人还守在了长池南面,没有出击。
等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鹰山弘赖、安见宗房军势都快要被消灭殆尽了,首级都抢不到一个,千种赖治有些急了。
“高松殿,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宗治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
宗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北面的敌方主力和三好家还没决出胜负,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
千种赖治见宗治不理会,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嗫喏几下。
最终他没有理会高松宗治,而是当即下令,让伊势众全军出击。
他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听自己的军令出击,却没想到除了他们千种家的亲信,梅户家军势根本不为所动,而是全看向高松宗治,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看我做什么?没听到千种常陆介的军令吗?”宗治故作不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那些梅户武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没有动弹。
他们可不是傻子,作为手下败将,对高松宗治的善战可太了解了。
并且高松宗治的眼光和判断早已在上一次大塚城之战中得到了验证。
听这位伊势名将的,总比听根本没打过什么仗的千种赖治强。
就在千种赖治鼻子都快气歪了的时候,正在北面和三好家鏖战的细川国庆主力被彻底击溃。
而三好军显然早有准备,已经设下一路偏军绕到了后方,堵在了退回堺町的路上。
这下,近万的溃军便如盆水铺地,四散而溃,其中一股溃军猛地撞上了伊势众之外的其他两阵。
由于被挡了活路,这股溃军竟然爆发出一股凶狠战力,让出击的六角军吃了大亏。
六角军另外两阵,与溃军混战到了一起。
“就是现在!”宗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猛地举起金属袋竹刀,狠狠向前一挥。
“全军出击!”
顿时伊势众都动了起来,从侧方杀入了溃军之中。
高松家的常备足轻,就像一群饥饿的狼,冲入了羊群。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长枪如林,铁炮轰鸣。
溃军本就心神俱疲,士气低落,哪里经得起这等精锐的冲击?
溃军的抵抗很快便土崩瓦解,他们被高松军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被无情地收割。
当战斗结束,平坦的田野上已经看不着站立的敌人了,剩下的要么幸运的逃出生天,要么就躺在了地上,还有部分则被俘虏了。
这次六角军的伤亡要少不少,伊势众甚至都是些轻伤,多是被临死的武士近距离砍到的,没死几个人,可首级是一点也没少得。
收拾完战场,鸟养贞长便过来找各军势清点战果。
在等待的间隙,高松宗治便和他打听起了摄津那边的情形。
鸟养家是书法世家,所以鸟养贞长也是个文化人,谈吐非常不错,也通报了摄津那边的情况。
第八十四章:平安京不平安 (四更)
京都古称平安京,位于桂川和鸭川之间,仿照中国唐代西京长安城和东都洛阳城建设,城北为皇城和宫城,城南为外郭城。
外郭城由中间的朱雀大路分为东西两部分,西侧的右京被称为“长安”,东侧的左京被称为“洛阳”。。
由于右京靠近桂川,水位较高,而逐渐被废弃,人们都聚集于左京。
所以左京洛阳成为平安京的代名词,京都也因而被称为“京洛”,因此进京就被叫做“上洛”。
随着距离京都越来越近,沿途的村落反而更破旧,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倒塌的茅草屋,也显得破败不堪。
宗治的手下们多是第一次来京都,本以为能见到传说中的繁华景象,谁知却是这般光景,一个个都有些失望。
一进京都地界,宗治便发现城中房屋要么很新,要么很破,不少还是残垣断壁,瓦砾遍地。
“主公,您看那儿!”稻毛野九郎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惊呼道,“那屋子都塌了一半,居然还有人住在里面!”
这种事情放在日本其他地方并不稀奇,但出现在京都,却是令人惊异。
宗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墙壁也歪斜着,却仍能看到几个人影在里面忙碌,仿佛那破败的屋檐还能为他们遮蔽风雨。
更加离谱的是路过东寺、本愿寺、兴正寺、方广寺等寺社,里面一些佛堂、八幡社、佛塔等建筑也是倒塌的状态。
残破的殿宇和倾颓的佛像,在冬日的风中,更显凄凉。
这和印象中的京都完全不一样。
宗治前世在历史资料中看到的京都,虽然也有战乱,但总归是带着几分古都的韵味和庄严。
可眼前这番景象,分明是一座饱受摧残的废墟,处处透着衰败的气息。
就在高松宗治感叹的时候,泷川一益边走边介绍了起来。
“主公,您有所不知,这京都的衰败,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啊。”泷川一益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天文十一年(即1542年),京都大地震(即天文大地震),简直是一副地狱绘卷。”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年的惨状,“据说当时在京町屋大多倒塌。许多百姓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活活埋在了瓦砾之下。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啊。”
“京都不远的伏见城,天守也崩塌了,城下町全毁......”
“交通要冲山崎、石清水八幡宫的门前町八幡,房屋也尽数倒塌,出现了无数死者......自应仁之乱以来修复、建造的建筑毁灭殆尽。”泷川一益的语气沉重,显然对当年的灾情记忆犹新。
“而当时饥馑才过(即1540年的天文大饥馑,堪比后世的享保、天明、天保“三大饥荒”),又逢地震,真是雪上加霜。”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加上之后几年,氏纲之党屡次起兵,幕府更无力赈灾和修缮。所以四五年了,还能在京都看见当年的地震的痕迹......”
说到这里,队伍里的稻毛野九郎、坂东治吉、多湖大藏介实元等伊势武士也有了印象。
他们虽然身处伊势,但当年的灾情也波及甚广。
因为那时东海道沿海发生了大海啸,伊势湾受灾较小,不如对岸的三河、远江乃至骏河受灾重,但伊势沿海的四日市町、津町等町镇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他们纷纷点头,表示对当年的灾情有所耳闻。
宗治听着泷川一益的介绍,心里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这战国乱世,天灾人祸是轮番上演,百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处都是一副民不聊生的乱世景象。
也难怪先后终结了乱世的丰臣秀吉、德川家康两位天下人,会被册封神号,还得到了认可......对于整个国家和百姓来说,这确实是封神之功。
到了六角家在京都的宅邸,众人终于得以稍作休整。
这宅邸虽然比不上鼎盛时期的气派,但总归是比京都城外那些破败的房屋要强上许多。
宅邸的庭院里,枯山水已经许久无人打理,青苔蔓延,显得有些荒芜,但建筑主体仍算完好,只是木质结构在风雨侵蚀下,透出几分老旧的痕迹。
足轻们在宅邸外围安营扎寨,武士们则被安排在宅邸内部的各个房间。
宗治走进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京都萧条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但很快,众人便得到了将军的召见。
宗治等数十人全部身着肩衣礼服,跟随六角义贤来到了将军居住的二条御所,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武士和捧着礼物的侧近。
负责与幕府奉公众对接的是六角家宿老目贺田摄津守纲清,估计是专门负责六角与幕府外交的重臣,与幕府奉公众颇为熟悉。
双方客套一番后,奉公众们便领着众人进入御所。
不一会儿,便被带到了一个专门院子,中间有一座建筑,里面就是会见室。
六角义贤被两位身着礼服的奉公众引了进去,至于剩下的家臣们,则在会见室外间候命。
不多时,便有专人过来通传,念到名字的才被带了过去。
殿内传来一阵阵低语和窸窣声,一个声音略显低沉,另一个则颇为清亮,只是宗治听不清具体内容。
片刻后,觐见之人便拿着一叠纸或是名刀等物品退了回来,接着又喊人过去。
这种会见很明显是礼节性质的,提前都确定好了会见内容,并提前准备好了赏赐,上去照着固定流程对完话,拿好赏赐便可以下来了。
“千种三郎赖治殿下!”
随着奉公众一声高喊,千种赖治立刻精神一振,整理了下衣冠,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他心中期待万分,毕竟自己是伊势众的旗头,又在金冈合战中担任右翼主将,所获首级也不少。
再加上大塚城之战的苦战之功,怎么也得能赐个“晴”字偏讳,或是幕府的役职?
片刻之后,千种赖治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柄打刀和一份感状,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这赏赐与他心中的“论功行赏”相去甚远。
他偷偷瞥了一眼宗治,发现对方正神色自若地端坐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心中更添几分郁闷。
很快,便有一个奏者走了过来,拿着一张名单对高松宗治说:“高松殿下,请你入内觐见吧!”他的声音比之前通传其他武士时,明显多了一丝恭敬和郑重。
宗治睁开眼,冲那奏者微微颔首,从容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会见室。
第八十五章:该怎么做好一名幕府大将军(五更,今天完)
来到门口,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香。
整洁的榻榻米从门口一直铺陈到视线尽头,纹丝不乱。
上座端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狩衣、头戴立乌帽的男子。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然而那双眼睛的深处,依然沉淀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仪。
——这便是当今幕府将军,足利义晴。
将军身侧,另坐着一名同样身着狩衣的男子。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自高松宗治进门的那一刻起,便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宗治猜测,那应该就是幕府管领细川晴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