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除夕不过节,你们商量怎么走幕府后门?
大广间里。
高松宗治一步步走回主位。
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大广间里格外刺耳,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此刻针落可闻。
歌舞伎女们僵在原地,乐师的手指悬在弦上不敢落下。
赴宴的豪族们更是连呼吸都忘了,手中酒杯摇摇欲坠,酒液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宗治身后,山田正秀、梅户亲具等一众心腹武士同样全副武装,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就连阿川,也身着轻便胴丸,手按刀柄,英姿飒爽地立于宗治身侧。产后数月,她非但未减半分颜色,反而添了几分成熟韵味,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
“正秀,亲具,把公方殿下的御内书拿出来。”
宗治站在主位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
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躬身领命,指挥几名侧近小心翼翼地将数卷锦缎包裹的文书捧了上来。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山田正秀展开第一份御内书,高声宣读:
“前日,贵殿遣使而来,献上良刀、骏马、黄金若干,并附书状一封,汇报近日领国之政情与兵备之事,余已逐一过目,心甚悦之……”
“……更闻领内百姓、商人,皆感念幕府之德政,竞相来归。此皆高松殿平日勤于教化、体恤民情之功也。”
“贵殿身为余之御供众,能如此体国用命,使远鄙之民亦知幕府威仪,实不负余之信任……”
读到这里,在场豪族的脸色已经变了。
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了字里行间的意思——高松宗治治理桑名,属于“体国用命”!
“……然,京畿凶情滔滔,天下战事不休,奸佞之辈尚存。余虽在京都,日夜思之。贵殿既受余拔擢为御供众,位居相伴、国持之后,更当深体朝廷与幕府之威仪,克尽臣节。若有违逆幕府号令、妄图动摇朝廷基业者,需除恶务尽,以正天下之公义!”
宗治心里清楚,将军义晴说的“违逆幕府号令者”,想“除恶务尽”的对象,八成是指细川晴元。
可眼前这帮桑名众哪里知道这些?
在他们耳中,“除恶务尽”四个字,配上眼前这一群甲胄鲜明的武士,竟有些森然可怖!
山田正秀宣读完毕,将御内书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紧接着,梅户亲具又宣读了另外几封回信——分别是给伊藤、尾野山、梅津、佐藤等豪族的,感谢他们向幕府献金,要求他们服从高松家的命令。
“诸位。”
宗治终于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恐、或激动、或茫然的脸:
“公方殿下命我教化所领。而沼木、松纲、粟田、毛利诸侍,不敬幕府,祸乱乡里,阻断商途——当除恶务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诸位意下如何?”
大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宗治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宗治纹丝不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众人。
过去一年里,这些豪族对高松家的严苛法度都有所了解。说实话,作为豪族,当然不喜欢有个主家干预自己的钱粮。
不过,此刻愿意前来赴宴——无论是因为害怕,还是出于对宗治本人的认同,抑或是对“公方”名号的服从——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突然,但有将军殿下赐下的大义名分压着,有自己手里的刀剑压着,对付这些只有数千石领地的小豪族,宗治很有信心。
片刻骚动之后,梅津家的家督梅津信则突然起身离席,快步走到大广间中央,对着高松宗治重重跪伏下去——额头“咚”的一声磕在木地板上。
“梅津家愿追随高松殿下,讨伐不臣!”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伊藤家愿为殿下马前卒!”
“佐藤家愿献上忠诚!”
“尾野山家……”
其余人员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不臣”之辈。
一时间,这些豪族家的武士,在大广间里黑压压跪倒一片,效忠的誓言此起彼伏。
宗治满意地点点头:
“诸位的忠勇,公方殿下与我,都看到了。不过——除夕之夜,就不劳诸位动手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我已遣军,奇袭那些不尊幕府的豪族。诸位就随我在此,静待佳音吧。”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豪族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伊藤实伦、佐藤杢之助这些本就不以武勇见长的家督,更是吓出一身冷汗,随即又感到一阵后怕般的庆幸——原来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上阵,这倒是好事啊!
众人被“请”着继续饮宴。只是这酒喝在嘴里,再也没有了滋味。
每个人都坐立难安,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
至下半夜,一身血腥气的稻毛野九郎和神色如常的泷川一益大步走进城来。
野九郎那张黑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他手里——以及身后几个随从提着的——是几只布包裹的首级函,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主公!幸不辱命!”
他将首级函往地上一搁,发出“咚”的几声闷响。
宗治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挥手道:“说了多少次,首级确认了就行,不用带回来!这味儿也太大了。还有,怎么这么多?不是说了只追首恶,不及其余吗?”
“呃,禀主公,这里面除了粟田季重,还有沼木宗长以及毛利次郎左卫门、松纲三郎右兵卫诸人……”稻毛野九郎挠了挠他那光溜溜的脑袋,“我们攻入绳生城(粟田家)后,发现他们几个正好都在。原来他们也在绳生城密会,商量着怎么联手对抗本家。这不……正好一锅端了……”
宗治也愣了一下——这也能撞上?
而粟田家出自幕府政所执事伊势家,他们去找粟田季重,估计也是想走一走京都的关系,对抗本家的公方大义名分。
“那桑部城、金井城(撞名了员弁郡金井城)、柿城呢?”
“三城虽然离得近,但我们已封锁消息,所以三城此时尚不知情,”泷川一益补充道,语气平静如常。
“如此也好。”宗治点点头,这结果已经超出预期,“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余。敌军……”一益顿了顿,“几乎没什么抵抗。他们根本没料到咱们会在除夕动手,城中防备松懈得厉害,大多武士都聚在一起喝酒作乐。我军冲进去的时候,足轻一冲便溃......”
第九十三章:只因都有好领居,大战将起的东海道
“很好,野九郎、一益,你们处置得当!”宗治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泷川一益,“那粟田家府库内有多少积蓄?”
“回主公。”泷川一益躬身答道,“粟田城那边,多湖实元、坂东治吉两位正领着常备把守。具体数字尚未清点,但根据账册记录,应有两三千贯之巨。”
“嗯。”宗治沉吟片刻,吩咐道,“野九郎、一益,去召集军势,当众把赏赐发下去。死者有家室的,给五倍抚恤;伤者双倍。另外,去和亲具殿下接洽,由他负责接收粟田家的府库。”
“是!”
“稍事休整后,传令雅胜,令其水军出动——出木曾川,经伊势湾,溯朝明川而上。我们即刻进攻毛利、沼木、松纲三家!”宗治继续下令。
既然三家家督已死,正好趁势扫灭这几家豪族。
这三家都位于朝明、员弁、桑名三郡交界处,本据皆在城山东麓,相距不过数百米,扼守着伊势街道。以南就是四日市町,以西便是春日部家。
他们肯定没有想到我方会连夜动手——正因如此,几家家主才敢齐聚粟田城。
如今当主已死,城中多半群龙无首,攻取起来必然容易得多。
“是!主公高明!”泷川一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对于近畿来说,天文十六年(即公元1547年)的开年,就像一锅烧得滚开的沸水,到处都冒着热气。
桑名郡的这两场战事与之相比,实在是不值得关注。
阴历新年刚过,二月,细川晴元便迫不及待地清算起投敌的池田家。
大概是看在高松宗治已经替他砍了池田信正脑袋的份上,晴元没有再让池田家谁切腹,但处置领地上比历史上更进一步,下令由自己的心腹大将三好政长,全权接管池田家的领地和财产。
三好政长的女儿,恰好是池田信正的正室夫人。
有这层关系在,接收过程本该顺风顺水。
可这道命令传到摄津越水城时,三好长庆当场把茶碗给捏碎了。
当初池田家降伏,是他三好长庆亲口许诺的所领安堵!
如今细川晴元这一手,不啻于当着整个摄津国人众的面,狠狠扇了他三好长庆一记耳光!
他这位摄津守护代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今后他说话还有谁会信?如何能号令摄津国人?
三好长庆当即发兵——二话不说便将三好政长派去接收领地的家臣连人带行李轰了出去,顺手把池田家那些亲近政长的家臣也清理了一遍,直接占据了池田城。
当然,他还没疯到直接跟管领叫板。
而是把矛头对准了三好政长,痛斥其为“蒙骗管领、侵吞同僚领地的奸贼”。
抗议信被送往细川晴元的拼口道祐等五位近臣案头,要求严惩三好政长(宗渭)。
同时,信件抄本广为散发——三好长庆摆出了一副为摄津国人主持公道的姿态。
大塚城一战,摄津国人联军精锐尽丧,元气大伤,比历史上更加虚弱。
他们正怕管领秋后算账,把自己也当成池田家一样宰了,现在三好长庆站出来替他们撑腰,那还不是纳头便拜?
所以大多站在了三好长庆一方,还纷纷动员起来,响应三好长庆,支持其对抗细川晴元处罚池田家的决定。
一时间,摄津国人群情激奋,纷纷动员起来,响应三好长庆。
而三好政长在有细川晴元撑腰的情况下,也调动了本家兵马,声称诛杀三好长庆即可平息事态,并以六角定赖的意见为恫吓。
细川京兆家,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内战。
……
而在伊势,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随着沼木、粟田等桑名众被连根拔起,整个桑名郡便落入了高松宗治手中,抛开桑名存在的寺社领地,高松家石高一跃接近八万石。
宗治将还没来得及检地的桑名众,编成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备队,进驻柿城,扼守三郡交界要道。
备队主将的便是泷川一益。
军奉行由尾野山家当主尾野山正斋坊担任。枪大将是伊藤实伦家的大儿子,伊藤佑直,外加一个弟弟伊藤实信
矢田家当主矢田俊元、佐藤家佐藤杢之助秀胜、田切家当主田切伊势丸成贞、桶口家当主桶口秀元等诸将,任各组组头率麾下武士。
全是些历史上要么默默无闻、要么第一时间滑跪投降的货色。
这帮人收过路费、喝花酒、赌钱的水平,远超打仗的能力——自然入不了泷川一益的法眼。
历史上,这些人投降后,确实也没入他眼,泷川一益都没招录他们为家臣。
为了让这支备队做到令行禁止,一益已是累得快脱了一层皮。
“主公,这帮人……臣下实在是带不动啊!”一益苦着脸,大吐苦水。
宗治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益啊,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帮人里头,说不定就藏着几块好料子,等着你去发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