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这帮人是什么德行。但能力也是可以一点一点刷。先把他们绑上战车,上了战场,是骡子是马,自然见分晓。
与此同时,伊丹雅胜统帅的水军四面出击,封锁了木曾川下游——确保对岸的织田家过不来。
做完这一切,高松家开始了总动员。
员弁、北桑名两地,按照二十石一人的标准,拉出了一千五百人的农兵。连同宗治麾下的一千常备,以及泷川一益那一千桑名众——高松家竟然在春耕时节,动员了一支三千五百人的大军!
这番大动作,自然瞒不过周边豪族,整个北伊势为之搔动起来。
春日部、时田、横赖、定田这些紧挨着高松家的朝明郡豪族,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本以为春耕农忙,高松家又失了先机,此时应当不会进攻——谁想到高松家竟搞起了总动员,这必定意有所指!
消息传到尾张那古野城,织田信秀搞不清楚高松宗治的目标到底是谁,但这么大规模的动员,对付的人肯定不简单。
恰好,织田信秀自认为自己不简单,而且他也不敢赌——万一这疯子脑子一抽,直接渡过木曾川来打自己呢?
“传令!领内动员!”尾张之虎露出了獠牙。
织田家一动,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美浓斋藤家、三河松平家,见织田家都动员起了军势,吓得赶紧把自家那点家底全拉了出来——生怕慢一步就被人给扬了。
伊势国内更是热闹。
神户家此时的北部边界紧靠桑名郡,一看高松家如此大规模动员,也急忙动员起来。
他一动,他的死对头——宗家关氏,立刻跟着动员。
中伊势另一个豪强长野家,自天文十四年(1545年)以来,年年遭到北畠晴具的攻击,历史上这种局面持续整整十年。
最终于永禄元年(1558年),长野家当主长野藤定向北畠氏提出议和,接受了北畠晴具次子入嗣,是为长野具藤。
所以此时获知北边已是北畠家血脉的神户家有动静,自然不敢轻忽,也不管什么原因,果断动员了起来。
最南边的国司北畠家,一看上面几家都在整军备战,亦不甘寂寞,紧随其后。
于是,一副极其魔幻的景象出现了——
仅仅因为高松宗治的一次总动员,从美浓到三河,从北伊势到南伊势,半个东海道的豪族大名,全都跟疯了似的举兵备战!
第九十四章:高松弹正少忠
春日部一族,乃伊势平氏富田氏之支流。始祖春日部大炊助福吉,于元弘元年(1331年)追随北畠氏,效忠南朝后醍醐天皇,因功受封朝明郡茅部之地(即萱生城周围),官拜南朝朝明郡守。
与赤堀氏相类,春日部氏亦为一族三家——星川、伊坂、萱生(部分文献亦作“加用氏”)。此三家同根同源,文献中常并列称之,鲜少以“春日部氏”统括三家。
(小地图中红圈部分即为大图)
其领地大抵横亘于员弁川与朝明川中下游之间,分布于古屋敷丘、城山等丘陵南北两侧,所筑诸城皆为山城。
领地之内,俱是平原水田。实力在北伊势诸豪族中仅次于千种家,位列“伊势六人众”之一。
高松宗治立于伊坂城下的本阵之中,仰首望向那座依丘陵而筑的山城,眼中波澜不惊。
春日部一族势大人众,在朝明、三重一带盘根错节,影响力极深。这种“地头蛇”,宗治压根没打算留。
历史上,织田信长也是这么想的——并未像对待梅津、茂福、沼木等小豪族那般接受其投降,而是将春日部三家连根铲除,诸城尽数废弃。
正当大军压境、剑拔弩张之际,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幕府奉公众——摄津晴门大人到!”
随着传令兵高声通报,一名年约四十、身着考究狩衣的武家从容步入营中。他正是当今将军足利义晴麾下的奉行众——摄津晴门。
晴门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快步走到宗治面前,郑重一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锦缎包裹的文书。
他带来了公方的口信,以及一份朝廷的“口宣案”。
“宣旨:势州武家高松忠次郎宗治者,宜任正六位下,弹正少忠。内藏头藤原言继奉。”
宗治捧着口宣案,故作疑惑地望向摄津晴门:“摄津守殿(摄津家官途是摄津守),这是何故?在下最近……似乎并未为将军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摄津晴门微微一笑。
其父摄津元造,乃幕府的官途奉行、地方头人、神宫方头人——说白了,就是专门替各地武家、寺社神官向朝廷申请任官的奉行人。
晴门一直是其父的助手,此番被遣来送这份口宣案。
“高松殿下太谦虚了。”晴门拱手道,“将军听闻殿下铲除了不敬幕府的桑名豪族,甚为欣慰。特此发出申付书,向朝廷为您请了官位。望殿下继续为公方殿效力,纠察细川氏等不臣之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乃公方殿口谕。因御内书需管领书写副状,不便写明,还望殿下见谅。”
“从今往后,高松殿便是——高松弹正少忠殿了!哦呵呵呵呵!”
宗治面上含笑,心中却暗自腹诽——
果然,哪个时空的领导都这样。谁送了礼,他未必记得全;但谁没送礼,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幕府将军也不例外。绝对是拿着地图和武家名册,照着送礼名单一个个对过,桑名郡哪些豪族没给他送过献金,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了那么久傀儡的他,得知这些平日目无将军的豪族,被自己一手拔擢的奉公众剿灭,心里能不爽吗?
不过,将军给的新任务……对抗细川氏?
将军义晴说的“细川氏”,多半就是细川晴元吧......这可是要命的任务!
但转念一想——细川晴元也快垮台了。到时候也不需要自己做什么,这任务接了也就接了。
宗治当即收起文书,向摄津晴门拱手:“烦请上复公方殿,臣下愧领了,必竭力奉公!”
这一幕被周围的武士们看在眼里,营中顿时炸开了锅。
弹正少忠——乃是朝廷弹正台的官职,唐名便是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位列弹正尹、弹正大弼、弹正少弼、弹正大忠之后。
俗称的“弹正忠”,是指弹正大弼、弹正少弼,以下的大忠、少忠是佐官。
战国时代,不少人自称过弹正官名,但大多是私称。高松宗治这个,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身!
军中诸将的反应,自然非同小可。尤其是出身伊势的众人——他们多没有正经官身,都是私称官途。
倒也不是没钱买,而是这种资源,也要讲究门路。
武家当官,必须通过幕府和朝廷的武家传奏对接,任官申请才能上达上卿,再经天皇批准。绝大部分武家,压根认不到中枢的人。
于是,不少京都幕府、朝廷中的奉公众、公卿子弟,便“下向”诸国,居中协调处理各种事务——自然也包括任官之事,再从中收取“少许”费用。(是不是很熟悉?)
尽管实际官价并不高,但经中间商加价,就要贵上不少。
若没有门路,还买不到呢!
甚至出现了掮客的掮客……以及坑骗钱财的事情。
战国时代最为混乱艰难的那些年,不少高级公卿都会做这种生意。
比如前关白二条伊房、九条植通,在京都混不下去后,一个去了周防大内氏处,一个则去了阿波细川家。
在当地开起了二条售官所、九条售官所。
因为家主得了朝廷授官,军中士气也为之一振。
此时的伊坂城内,春日部一族则人心惶惶。
正值春耕时节,他们拼了老命动员,也不过凑出一千多兵马。
眼见高松军势大,他们根本不敢野战。
又不敢在星川、伊坂、萱生三城分散驻守,生怕被逐个击破。
索性弃了星川和萱生两城,举族退守地势最险峻的伊坂城,同时向唯一可以依赖的神户家求援。
但援军并没有迅速赶到。
这倒不是神户家见死不救。而是此时的伊势,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因也很简单,此时半个东海道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已动员起来。
神户的敌人,自然也动员了起来,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自己刚出兵,老家被别的邻居抄了怎么办?
伊坂城下的高松宗治,反而成了整个北伊势最从容的人。
此时的高松家,也相当安全——安全到宗治之前在木曾川河道布置的水军,都有些多余。
只是高松宗治自己并不清楚这事,而是愁眉苦脸地看着那险峻的伊坂城,思索攻城的办法。
第九十五章:快看,心心念的神户家援军来了
(伊坂城地形图,视角由南向北)
伊坂城孤零零地盘踞在山丘之上,北侧是七八十米的陡峭断崖,南侧虽说稍缓,但也有二三十米的落差。
要想拿下这座城,只能硬着头皮仰攻,实打实的易守难攻。
更要命的是,这城恰好卡在春日部家领地的中心,若是放着不管,里面的人随时能冲出来切断后路,重新控制领地。
这城像个生了锈的铁王八,恶心透顶。
高松宗治前几天遣军试探着攻了两次,毫无悬念,每次都被城里准备充分的春日部军挡了回来。
拿下星川、萱生两城后,他也知道了春日部家在撤入伊坂城之前,已向外派出了多名求援使者,所以十分担心神户家的援军。
更何况,自己这次可是把领地里能打的青壮都拉出来了。战事若是拖泥带水,对领内春耕影响就大了。
必须速战速决。
宗治在本阵中召集了众将,商议破城之策。
军议刚一开始,稻毛野九郎就按捺不住了。
他摸着光溜溜的脑门,眼里闪着兴奋的凶光,扯着破锣嗓子嚷嚷:“主公,山上水少,不如火攻!把整座山丘连同那破城一起点着了,管他什么春日部家还是萱生家,保管呛死在上面......”
宗治眼角一阵抽搐。
这高松家里,要论出毒计的水平,稻毛野九郎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小子矮瘦的身板,年纪轻轻就秃了的头顶,全踏马是因为整天琢磨这些绝户计给愁的!
按照日本战国的规矩,野九郎混个“今贾诩”的称号绝对绰绰有余。
但宗治是个正常人,受他影响,高松家的核心武士们也多少讲点底线,不像其他大名,要么乱捕(劫掠),要么人狩(掳掠),要么刈田狼藉(盗割农作物),杀人放火更是常态。
这也是宗治能被领民真心拥戴,甚至被当成神明化身的根本原因。
否则,你要是一边杀人放火掳掠,一边吹嘘自己是神佛化身,那纯属糊弄鬼,连自家家臣都骗不过去,该造反还是得造反......
说得就是此时正在和兄长打内战的长尾景虎(即上杉谦信)。
所以,野九郎这有伤天和的计策一出,大帐里附和的人寥寥无几。
尤其是那帮桑名众,脸都白了。他们可是亲身经历过桑名町的大火,那令人窒息的浓烟和把人烤化的高温,至今想起来还直打哆嗦。
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之弟,伊藤实信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人肉烧焦的味道。
高松宗治将目光投向其他人,看看还有什么主意。
见气氛有些冷场,老将尾野山正斋坊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提议:“殿下,既然强攻不妥,火攻又伤天和,不如派人去招降?只要咱们许诺保留他们的领地,想必……”
这稳是稳,但赐予春日部家所领安堵,这仗不是白打了吗?
这次作为片山平三郎后见,率领片山家军势参战的入悟川久三郎建议道:“殿下,如今正是春耕,各家存粮本就不多。这伊坂城里突然塞进去一千多号人,粮食肯定撑不了多久。咱们不如围而不打,饿死他们!”
这方略看似行得通,但代价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