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治拆开信函一扫,原本还有些慵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信是六角定赖亲笔写的。
这位卧病在床的近江霸主,终于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具——图穷匕见。
信里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
要求高松宗治交出人质——把正室夫人松姬和刚出生的庶长子胜太郎,统统送到观音寺城去“长住”。
“这样啊……”宗治将信函随手扔在案几上,冷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个月的扩张,已经达到了观音寺城容忍的极限。”
不过,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慌。
没办法,这是熟知历史的好处。
他卡在一个极其精妙的时间点上。
全天下估计没几个人能猜到——那位看似忠心耿耿的三好长庆,马上就要跟细川晴元彻底翻脸了。
等三好家一跳反,细川政权瞬间就会陷入一场解体级别的大战。
到时候,六角家作为细川晴元最大的靠山,救火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工夫来管伊势国这档子破事?
到那时候,六角家说不定还得安抚自己,生怕身处后方的自己造反呢!
唯一的问题是——宗治不确定三好长庆具体哪天举旗。
万一这哥们儿属王八的,特别能忍,硬是憋到明年再反呢?那六角家就真有时间来收拾自己了。
如今高松家夹在尾张织田家和中伊势神户家之间,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和六角家这种庞然大物双线开战。
所以,这事儿不能硬顶。得想个法子——施展一下“拖字诀”。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来通报,是岳父千种忠治遣了家臣送了秘信来。
千种忠治拿了高松宗治资助,平时在六角家出手还算大方,加上他本就想为其亲子又三郎铺路,没少在观音寺城收买人心。
也从当日执勤的多名低级武士处得了些只言片语,原来六角定赖撇开千种忠治,与重臣商议好了,若高松家不交出人质,就出兵一次性解决高松家的威胁。
到时候,最好的结果是宗治隐退,让刚出生的胜太郎继位,六角家任命的后见(监护人)执掌高松家;最坏的结果,就是直接赐宗治切腹。
宗治只觉得后槽牙直痒痒。他随手把信拍在案几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旁边的山田正秀和梅户亲具也看了这两封信件,看到宗治这副模样,以为主公是打算立即脱离六角家,要与六角家开战。
刹那间,梅户亲具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眼神里闪烁着三分忌惮、七分疯狂。
山田正秀更是干脆——这老头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面色沉重:“臣下这就去召集常备!”
“等等!你快给我坐下!”宗治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喝止。
好家伙!
这帮家臣跟着自己连打了几个大胜仗,现在是真飘了啊!
连拥兵两万的六角家都敢直接叫板了?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宗治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我并非现在就要脱离六角家,更不想现在跟他们开战。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拖延此事……”
“哪有那么容易……”梅户亲具忧心忡忡,“六角家对配下豪族向来手腕狠辣,普通的拖延之法,定然骗不到六角大殿!”
作为梅户家一门众,他在六角家麾下呆了十几年,太清楚六角家是怎么对付配下豪族。
六角定赖也绝非愚暗之主,能够随便忽悠到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了解一下周围大名的动向吧。”宗治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把甲贺忍者的头目鹈饲孙六找来。
他可是安排了专人在近幾,定期传回各种情报。
还没等他吩咐亲卫去传唤,外面便响起了通报声——鹈饲孙六本人就在门外,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
宗治微微一顿。鹈饲孙六乃是自己一手提拔的甲贺忍者众头目,平时都在暗处活动,今天居然亲自跑来汇报,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
在这六角家咄咄逼人的节骨眼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宗治端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但脸上的神色已然凝重了几分。
等鹈饲孙六走了进来,他抬了抬手,指着下方一个颇为靠前的位置,说道:“孙六,坐下说......出了何等要事?”
这种随和且平等的态度,让刚迈进门槛的鹈饲孙六受宠若惊。
在这战国乱世,绝大多数武家大名都视乱波为草芥、工具,用完即弃——哪有这等赐座的待遇?
孙六没有依言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伏在地上,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兴奋:
“殿下!臣下的人在桑名町的码头,发现了一条大鱼!”
“大鱼?”宗治眉头一挑。
“正是!”鹈饲孙六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是尾张那古野城的主人——织田备后守的嫡长子,织田三郎信长!”
啪!
宗治手里把玩的折扇直挺挺地掉在了榻榻米上。
他猛地直起腰,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织田信长?!”
第一百章:织田信长游桑名町
天文十六年三月四日,桑名町。
东南风裹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向木曾川水面。
原本还算平静的江流,此刻像一口煮沸的铁锅,浊浪翻涌,仿佛要将这乱世的枭雄们一并吞没。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来势凶猛,像是要把笼罩在桑名宿町上空的硝烟冲刷干净。
桑名町东北面便是港口。
波涛翻滚的木曾川上,停泊着上百艘船——大部分是弁才船,小部分是北前船,还有几艘高松水军的关船。
一艘不起眼的小早船摇摇晃晃靠了岸,几个身披蓑衣、浪人打扮的年轻汉子接连跳上栈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身形修长、面容桀骜的少年。
狂风掀起他的斗笠,露出底下梳着惹眼茶筅髻的脑袋。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浑然不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桑名町深处。
“少主……咳,三郎,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咱非得今天来吗?”旁边一个少年抹了把脸,苦着脸抱怨。
正是池田恒兴,信长的乳兄弟。
“闭嘴,胜三郎。这点雨就把你浇软了?”织田三郎信长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父亲刚搬去末森城,正是咱溜出来的好机会!”
身后跟着的青山信昌等人面面相觑,只能无奈跟上。
这位刚元服不久的那古野城主,脑子里装的东西永远跟常人不一样。
自从去年下半年听说大塚城之战中,六角家用一种叫“铁炮”的火器把摄津联军打得抱头鼠窜后,信长就像着了魔。
他跑去跟父亲织田信秀拍桌子,开口就要买五百挺!
五百挺啊!
按当时市价,一挺铁炮少说一百贯,那就是五万贯!
织田家再有钱,也不可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现钱。
信秀差点没气得抽出太刀把这败家儿子砍了。
但在信长死缠烂打、撒泼打滚下,以及近畿传来的消息渲染下,信秀也认识到这种新式武器的意义,最终向近江国友村订购了两百挺。
随着铁炮传播,这是紧俏货,这么大一笔订单,交货周期可不短。
就在等待的时间里,信长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桑名町出了个叫“射击所”的地方!
只要花点钱,不仅能摸到铁炮,还有桑名屋的人教你怎么射击!
得知有这种体验的机会,信长哪能坐得住?
当即拉着青山信昌、池田恒兴和几个侍卫,冒着大雨潜入了桑名町。
事实上,这正是高松宗治搞出来的商业奇招。
短短两个月,在桑名町豪商们的巨资投入下,町内已划出一大片专属于“桑名屋”的工坊区。
五十多个从各地招募来的铁匠,如今已有十几个老匠人,在十几岁的“老师傅”一板金兵卫教导下成功做出了枪管,再在冈丁十兵卫组织下进行流水线生产。
这并不稀奇,因为历史上日本工匠就是这么做的,才能短短几十年,产量达到了世界第一。
铁炮制作费事费力,日本工匠却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他们制作枪管并非浇铸一体成型,而是将熟铁加热、反复锻打,使其包裹在一根芯棒上,形成无缝枪管雏形。
待枪管冷却定型后抽出芯棒,再用钻头在数天内缓慢而精确地将内壁钻磨光滑。
这种因冶炼技术落后而无奈之下的做法,却意外地让日本工匠钻磨一根枪管只需三天——比同时期明朝“一人一天只能钻一寸”或十几天的工艺高效不少。
如今的桑名屋,每月能稳定产出三十多挺铁炮。
在大塚城之战的刺激下,铁炮需求极为旺盛,完全是卖方市场,价格始终没有低过百贯。
这意味着桑名屋单靠铁炮,一个月就能进账三千多贯!
等一板金兵卫把手下那几十个老徒弟全带出来,月产量突破一百五十挺也不是梦。
不过,产量除了受限于人员,还受限于原材料。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生产,已任桑名屋大掌柜的坂田与七郎已奔赴西国,寻找稳定而量大的铁料供应。
但这并不意味着高松家一年后就能拥有上千铁炮。
铁炮这东西并非一锤子买卖,有使用寿命,需要保养和修补。
后续的火药和铅丸也价格不菲——就像后世卖打印机不赚钱,卖墨盒才赚钱。
日本生产火药所需的原料硝石完全依赖进口,供货商是隔壁明朝的走私集团和葡萄牙人。
从这点上说,1543年流落到种子岛、教会种子岛家制作铁炮的那两个葡萄牙人,应该是有意为之。
后世织田信长能在长筱之战中装备三千铁炮,除了拥有六七百万石庞大领地的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控制了堺町这个外贸港口,从而控制了硝石的进口。
高松家此时没有几百万石的财力,也没有能力获取大量且较为便宜的硝石,所以能装备个三百挺铁炮已是极限。
为了最大限度赚取铁炮的利润,宗治让桑名屋搞了个“射击所”。
那些买不起铁炮的落魄武士、好奇的浪人、有闲钱的町民,只要花上百文钱,就能进去开两枪过过干瘾。
这不仅能赚一笔钱,还能从中招募有射击天赋的兵源,以及培养潜在用户,更是在潜移默化中展示高松家的武力。
这种射击所可谓开一时之先,全日本独一份,传开后,还真吸引了不少买不起铁炮,但想接触或学习铁炮的武士、浪人、平民。
其中就包括了织田信长。
信长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繁华街道的尽头,看到了那块挂着“桑名屋射击所”巨大招牌的木楼。
此时的桑名町,和高松家的城下町一样,整备了污水沟、排水管道,还扩建了道路,相比日本其他町镇显得更加干净整洁。
最为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进入桑名町的人们——无论是武士、浪人、商人还是町民——全都老老实实。
原先趾高气扬的桑名众武士,因高松家法度的约束,在此也不敢随便拔刀滋事,只能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