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武士的扰乱,自然吸引了更多商人前来。
桑名町因此越来越繁荣,吃喝玩乐更胜往昔,进一步吸引了附近的豪族武士。
射击所故意设在了酒屋、游女屋、赌场聚集区不远的地方。
所以即便今天这种恶劣天气,射击所木楼外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从衣着华丽的武士到满身补丁的浪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时不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砰!”
又是一声闷雷般的枪响从木楼里传出。
信长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硝烟味的湿润空气。
他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那双桀骜的眼睛里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走!进去看看!”
信长一把掀掉斗笠,大笑着朝人群挤了过去。
第一百零一章:改变乱世的东西
伊藤小次郎佑雅从游女屋出来时,脚下发软,身子直往一边歪。
随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身脂粉香混着隔夜的残酒气,在桑名町潮湿的雨雾里散发出一股颓废糜烂的味道。
身为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的次子,佑雅的命生得极好。
长兄顶着继承家业的担子,他乐得清闲。自家伊藤屋日进斗金,钱财于他不过是个数字。
尤其是自打妹妹樱姬被送进高松弹正的后宅做了侧室,还颇为受宠,伊藤家在桑名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二公子”?
可佑雅心里憋着一团火。
走到哪儿,那些人都点头哈腰,可背地里,总拿他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来调侃。
乱世之中,武士凭的是刀枪马上取武名。他心高气傲,怎么咽得下这口被人看扁的气?
只可惜练弓太苦,拉不了几下就腰酸背痛,手掌磨出老茧还怎么去摸游女的温软?
直到他碰上了铁炮——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死拉硬拽的蛮力,只要手稳、眼尖,扣下扳机就能杀人。
他在自家演武场也练过,发现自己还真有几分天赋,准头基本上能十中七八。桑名屋的教头看了都直瞪眼,说他是百发百中。
今天来射击所,就是要当着全桑名町浪人和武士的面,好好露一手。
只要把这“铁炮达人”的名声扬出去,传到妹夫高松宗治耳朵里,指不定就能混个常备大将威风威风。
此时的射击所门外,想过干瘾的人排成了长龙。
管事正抄着手站在门口,眼角余光一瞥见伊藤佑雅的身影,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哎呦喂!伊藤殿,您可算来了!里面天字号的射击位一直给您留着呢,快请进,快请进!”
伊藤佑雅越过了排在最前面的织田信长一行人,插队走了进去。
池田恒兴当场炸了毛。
他可是织田信长的乳兄弟,在尾张国横着走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恒兴牛眼一瞪,骂起来:“喂!你瞎了眼了?懂不懂先来后到?老子们在这儿淋着雨排了半个时辰了!”
可伊藤佑雅看都不看他一眼,身旁的武士还嗤笑了一声。
管事被吼得一愣,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池田恒兴。
今天是潜入桑名町,信长及随从都穿着普通,外面套着蓑衣,毫不起眼,脚下的草鞋还沾着泥。
管事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满脸鄙夷:“哪来的野武士在这儿撒野?去去去,一边待着去……知道这位是谁吗?”
“这可是伊藤家的二公子,当今高松弹正殿的内兄!惹恼了二公子,把你绑了沉进木曾川喂王八!”
“混账东西!”恒兴气极反笑,右手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乍现。身边的织田武士也都按住腰间的打刀。
伊藤佑雅身边的几个随从见状,也纷纷冷笑一声,“唰”地拔出半截太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排队的人吓得“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
伊藤佑雅却连眼皮都没抬,掏出块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嘀咕:“真是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脏了本公子的眼。”
“胜三郎,退下。”
就在这眼看要见血的当口,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池田恒兴的肩膀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威压。
信长上前一步,挡在恒兴身前。他骨子里虽然桀骜,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天这趟是偷偷溜出尾张的,况且这里是高松家的地盘,那人是伊藤家的二公子——高松宗治的内兄。
若真闹起来,必然引来高松家的人,得不偿失
信长深深看了伊藤佑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见这群“野武士”认怂退下,管事得意地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像供祖宗一样把伊藤佑雅迎进了棚屋。
进了棚屋,伊藤佑雅嫌弃地瞥了一眼架子上那些供客人用的粗糙铁炮。
他一招手,随从立刻捧上一个长条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杆做工极其精良、枪托上还镶着螺钿的定制铁炮。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前面的射击位,开始装药、捣实、安放铅丸、夹上火绳。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力气看着不大,但熟练度极高——显然是喂了成百上千发弹药才练出来的手感。
“三十间靶......”伊藤佑雅慵懒地吩咐了一声。
周围探头探脑的浪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间——五十米上下!
这年头,就算是高松家常备里的熟练铁炮足轻,三十间外的命中率也不高,普遍是三中其一。
这位伊藤家二公子能打那么远?
伊藤佑雅端起铁炮,闭上一只眼,略一瞄准。
砰!
一团耀眼的火光喷吐而出,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三十间外,一块木靶应声炸开一团木屑。
“中!”报靶的伙计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伊藤佑雅得意地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随从赶紧递上通条。
他再次装填,瞄准。
砰!砰!砰!
火光接连闪烁,巨响震耳欲聋。
伊藤佑雅一口气打完了十发。
报靶的伙计跑过去一数,声音都劈叉了:“十发——中八发!”
这下射击所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滑膛枪时代,这种命中率简直骇人听闻。
“二公子神射啊!”
“这准头,怕是高松弹正麾下的铁炮精锐也挑不出几个吧!”
“伊藤家果然出猛将!”
“射的真准......”
各种肉麻的马屁如潮水般涌来,伊藤佑雅听得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大铠、统帅高松家常备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而此刻,站在人群外围的织田信长,却彻底收起了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块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木靶。
他更加看懂了这东西的可怕。
这武器不需要从小苦练臂力,不需要多年的弓马娴熟。
只要舍得砸钱,稍加训练,连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连刀都未必挥得动的纨绔子弟,都能在五十米外轻易射杀一个苦练十年的精锐武士!
“少主……”池田恒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小白脸还真有点东西!”
信长没有理会恒兴的牢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疯狂的画面——几百个最底层的农兵,端着这种能喷火的管子,排成三排,交替开火。
在那种连绵不绝的弹雨下,什么武家名门,什么强大武士,统统都得变成地上的烂肉!
这才是能改变乱世的东西。
第一百零二章:肩负复兴家业的伊丹雅胜抓捕继承家业的织田信长
木曾川上,雨雾浩渺,白茫茫连成一片。
桑名町港口以东两三里处,波涛翻滚的江面上,几十条小早船一字排开,死死封锁住整片水域。
领头是一艘十丈长、两丈宽的关船。
船舷两侧,三十多支长桨在雨水中起起伏伏,勉强稳住船身。
船头甲板上,立着一名青年武士。
蓑衣勉强遮身,却挡不住江上横飞的风雨。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倾泻而下,早已糊了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把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的雨幕深处。
此人正是高松家水军统领——伊丹雅胜。
说来尴尬,他这水军统领当得颇为另类。
麾下兵卒不仅要操演水战、控制木曾川,还得兼顾桑名屋的水运生意。
用后世的话讲,这叫军队经商——实属无奈之举。
高松家底子薄,全是临时招募的人员,真正的水贼众,大多有归属,要么在尾张的服部党,要么在志摩的十二党,要么在北畠水军处,能来高松家应招的水军,都不算太厉害。
而高松水军的船舶,又是向桑名町商贾借来的弁才船、北前船等商船为主,专为载货而生,又慢又笨。
(上图的船,就是游戏太阁立志传里,人物在海上时的小图标,这种船主要在近海活动)
和关船、安宅船这类专用战船相比,机动性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木曾川内尚可应付,一旦驶入伊势湾,短板便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