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65节

  伊丹雅胜一面催促船匠加紧赶造关船,一面索性打着商船的幌子出航,在海上悄悄操练水兵。

  如此行事,才不至于过早招来伊势湾霸主——北畠家水军的打击。

  但今日,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拿人的。

  两个时辰前,甲贺众忍者持高松宗治与头目鹈饲孙六的联署事书寻到他。

  主公亲自发话,要拿的绝非等闲之辈。伊丹雅胜心头火热,骨子里的血都在沸腾。

  他身世坎坷,本是近畿摄津有力豪族之后,自幼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半生。复兴家业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幸得高松宗治慧眼识珠,收录为家臣,破格简拔为水军统领。

  此等知遇之恩,重若泰山。

  可尴尬的是,高松家这两年连番征战,皆与他无涉。

  前月统一北伊势,水军仅负责封锁木曾川,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寸功未立,如何坦然身居高位,领受主君俸禄?

  一接到这道密令,伊丹雅胜当即点齐所有兵船,将桑名町港口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只等潜伏在岸上的忍者众传来信号。

  相比伊丹雅胜的亢奋,副将多湖大藏介实元对主公的安排颇为不解。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凑近道:“大隅守,主公也太把那些商贾当回事了。为了顾全桑名町那点自治的颜面,宁愿让弟兄们在江上喝西北风,也不许咱们直接进町抓人……”

  “主公自有决断,为人臣者,照办即可......”伊丹雅胜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始终盯着雨幕。

  多湖实元嘿嘿一笑,倒也不生气。

  他虽是副手,年纪也不大,却是旧高松家留下来的老臣,资历深,远非伊丹雅胜这等新参众可比,说话自然随便些。

  平日里,伊丹雅胜对他礼遇有加,从不摆主将架子。

  多湖实元亦生性豁达,从不以老臣自居,也颇为认可伊丹雅胜的统兵之能。两人共事,倒也融洽。

  正说话间,一条小船从雨雾里钻了出来,那是负责接头的暗哨。

  信号传过来了,目标登船,正往这边来。

  伊丹雅胜精神一振,挥手下令:“靠过去!”

  当雨雾中显出了目标,接舷的一刹那,他一马当先跃上对方甲板,多湖实元紧随其后。

  那是一艘极不起眼的弁才船。

  船主见到高松家水军围上来,吓得当场跪在甲板上。

  “伊、伊丹大人……这、这都是正经买卖啊!小的按时交了役钱的!”

  如今桑名归了高松家,木曾川下游也是高松水军的天下。

  以往嚣张跋扈的服部党,早早夹起尾巴缩回了尾张国一侧的水道。

  在这里经营的船主自然也认得这位伊丹统领。

  伊丹雅胜没理他,多湖实元已经带着一队足轻朝船舱走了过去。

  “都滚出来!”多湖实元一声暴喝。

  他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

  故意弄出大动静,意在惊动舱内之人,逼其现身——否则贸然钻进狭窄幽暗的船舱,极易遭人暗算。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高松足轻,纷纷拔出了腰间打刀,铮铮作响。

  舱内乘客听见这阵仗,纷纷色变。

  顾不得外面大雨倾盆,陆陆续续从船舱里钻出二十来号人,大多是些缩头缩脑的商贩。

  一见满甲板杀气腾腾的武士、足轻,几个胆小的当场抖如筛糠。

  伊丹雅胜目光如炬,挨个扫过这些人的脸,眉头越拧越紧。

  二三十号人里,根本没有手令中描述的那位“茶筅髻少年”。

  “都在这儿了?”伊丹雅胜偏过头,朝多湖实元使了个眼色,语气里透出一股森寒。

  船主结结巴巴道:“舱……舱底还、还有几位客官……说是要去尾张的……”

  话没说完,底舱里突然传出几声闷响。

  紧接着,船尾方向溅起一连串巨大的水花——

  有人跳江!

  伊丹雅胜暗叫不好,几步抢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只见浊浪排空的木曾川中,几个黑点正拼命划水,借着水流的掩护,直奔岸边的芦苇荡游去。

  煮熟的鸭子,在眼皮子底下飞了!

  伊丹雅胜目眦欲裂,抽出腰间太刀直指江面,嘶声怒吼:“下水!给我追!”

  ……

  江水冰寒刺骨,暗流涌动。

  织田信长在浪头里起伏,连灌了两口泥水。

  他水性极佳,换作平时,横渡木曾川不在话下。

  可今日风雨交加,天冷浪高,身上还穿着吸饱了水的衣物,游起来分外吃力。

  跟在后头的池田恒兴和青山信昌等人,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脸色苍白。

  方才在底舱,听闻甲板上有人自称“伊丹大人”,还要挨个查验身份,信长便断定行踪败露。

  高松家的水军统领亲自出马,阵仗如此之大,除了冲着他这位尾张少主,还能有谁?

  留在船上必是死路一条。信长没有半分犹豫,招呼随从撞破船尾窗板,果断入水。

  这位日后的战国三杰,行事之决绝,异于常人。

  “少主……咳咳……我不行了……”池田恒兴在后头又呛了几口水,嘴唇也因为寒冷而发紫。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本能地划动。

  早知道就不跟这疯子少主出来了,在那古野城喝着热乎乎的浊酒,它不香吗?

  “闭嘴!留着力气划水!”信长吐出一口江水,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子狠劲儿却丝毫未减。

  他盯着前方那片随风摇曳的枯芦苇荡——那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上了岸,往这枯芦苇荡里一钻,高松家想抓他便难如登天。

第一百零三章:我要的就是你织田家倾国来攻

  一刻钟后。

  信长率先摸到了浅滩。十指死死抠进烂泥,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岸。

  他仰面瘫倒在泥水里,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雨后江边那股腥湿的空气。

  池田恒兴等人也陆续爬了上来,一个个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瘟鸡,瘫软如泥,连抬手抹一把脸上泥水的力气都没了。

  “高松家这帮孙子……真他娘的不讲武德……”恒兴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江水,粗喘着咒骂。

  信长翻身坐起,拧着衣角,黄褐色的泥水哗哗往下淌。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废已久的河滩,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雨中翻涌如浪,无边无际,像一片黄色的海。

  “别嚎了,走!高松家水军的船很快就会靠岸。”信长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把视若珍宝的打刀,在跳水时不知沉进了哪处江底,如今腰侧只剩一把短胁差孤零零地贴着。

  他迈出第一步。

  前方的芦苇丛,毫无征兆地左右分开。

  二十多道人影如同林中鬼魅,悄然浮现。

  他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都倒扣着明晃晃的短刃,刃口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慑人的寒光。

  他们呈扇形迅速散开,将信长一行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干瘦而布满风霜的脸。

  鹈饲孙六。

  “织田三郎殿下,大老远来了伊势,何必这么急着走?”他甩了甩短刃上的雨水,嘴角咧出一个老狐狸般的笑,“我家主公早早在猪饲城备下了热茶,专候三郎殿下大驾。”

  信长眼皮猛地一跳,心底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水上战船拦截,岸上还有乱波伏击——这是一张早就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己往里钻。

  高松家的乱波,竟如此神通广大?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留住我?”信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手“锵”地拔出胁差。

  他身子微微下蹲,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野豹,摆出狠厉的迎战架势。

  骨子里的桀骜,绝不容他束手就擒。

  “保护少主!”池田恒兴怒吼一声,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力,跌跌撞撞地拔出短刀挡在信长身前。

  青山信昌等人也咬牙强撑,纷纷亮出兵刃,将信长死死护在中央。

  鹈饲孙六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三郎殿下,刀剑无眼。伤了您,在下没法向主公复命。还请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二十多名甲贺忍者如饿狼扑食般无声地冲了上来。

  泥泞的河滩上,瞬间杀作一团。

  池田恒兴仗着一股狠劲,一刀劈退一名忍者,却被另一人一个灵巧的扫堂腿绊倒,“噗”地啃了一嘴烂泥。

  青山信昌剑术尚可,但在这地形下勉强撑了几个回合,便被三名忍者联手绞杀,死死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

  其余几个护卫可没这种“待遇”,被干净利落地被斩杀在地。

  信长身法极快,像一条泥鳅在烂泥里左躲右闪,竟奇迹般地避开了数次擒拿。

  他瞅准一个破绽,手中胁差如毒蛇般探出,在一个忍者小臂上狠狠划出一道血口。

  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是精通暗杀与合击的甲贺精锐。

  一截带着倒刺的绳索自背后破空飞来,精准地套住信长的手腕。

  两名忍者顺势往两边猛地一扯,信长瞬间失去平衡,“砰”的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三把冰凉刺骨的短刃,同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胁差无力地掉进烂泥。

  战斗结束得极快。这几个年轻的尾张武士,全被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年猪般被按在雨地里。

  信长没有再挣扎。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逞强,代价就是自己的喉管。

  他桀骜地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满是泥污的脸,死死盯着鹈饲孙六,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个令人发毛的冷笑。

  “高松宗治倒是个有种的。敢绑了我,他就不怕我父亲尽起尾张之兵,踏平他高松家?”

首节 上一节 65/1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