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豪族哪敢拦路?吓得魂飞魄散,本来要南下的足轻纷纷缩回城里,闭门不出。
也算是间接支援了长野家!
宗治对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军呼啸而过。
行至河曲郡边境时,队伍突然转向西,直插铃鹿郡关家的本据,龟山城。
此时,关家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东边的神户家,防备着战火蔓延,哪能想到北边会突然杀出一支奇兵?
等高松军那面标志性的袋竹刀马印出现在龟山城外时,城里顿时炸了锅。法螺吹得凄厉走调,足轻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乱窜。
宗治无意攻城,只将阵线推至城下百米处。
他转头给下悟川久三郎递了个眼色。
久三郎会意,策马上前,气沉丹田,吼道:“城上人听着!我家主公高松弹正殿下,请关安艺守殿下城头一叙!”
连喊三遍,城头除了几杆晃动的长枪,连个鬼影都没冒出来。
宗治眉头微挑。
这关盛信,乃历史上中伊势之中最后一个向织田信长低头的豪族,这会儿倒当起缩头乌龟了?
他索性双腿一夹马腹,趋马越众而出,朗声笑道:“在下高松宗治,特来与关安艺守殿下商议要事。怎么,堂堂关一党宗家家督,连露个面的胆量都没有?”
这话夹枪带棒,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年轻的身影在大手门旁的石垣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死死攥着太刀,声音里满是戒备:“本家与你高松家素无来往。高松弹正,你无故率大军压境,可是想与我关家开战?”
“殿下误会了。”宗治摊开双手,示意并无敌意,“在下此来,是有求于关家。只是苦于无人引荐,又怕殿下闭门谢客,这才出此下策。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率军相求?”关盛信冷哼一声,“有你这么求人的吗?”
宗治收起笑容,语气陡然一沉:“在下带兵前来,实则是为救关家!否则,关家覆亡在即!”
如今关家为了防备神户与长野的战事,主力尽数集结在东边的国府城,后方的龟山城实际没剩多少人。
关盛信显然误会了,以为这是对他的威胁。
沉默片刻,他才沉声问道:“高松弹正,你到底所求何事?”
“请关家出兵,支援长野家,共抗神户!”
“荒谬!”关盛信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口回绝,“神户家乃我关氏一族的分家,长野家不过是外人。你让我关家帮着外人去打自家人?你若想以此为借口攻打龟山城,直说便是!我关家宁死不降!”
果然和历史上描述的一样,性情刚强。
谁知宗治听完,竟在阵前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城下回荡,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关盛信被笑得涨红了脸,怒喝:“你笑什么!可是被我说破了心思?”
“我笑你关安艺守愚不可及!”宗治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刀,直刺城头,“死到临头,还抱着那点可怜的宗家颜面自欺欺人!神户长盛骨子里流的是北畠国司的血......他算哪门子的关家分家?还是说,关家也自封为伊势国司了不成......”
城头上的关盛信呼吸一滞,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宗治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字字诛心:“这十几年来,神户家仗着有北畠家的支持,大肆扩张。不仅独霸河曲郡,势力还扩张到了三重、朝明。连关氏一族的分家鹿伏兔氏,如今都只听神户家的调遣——他们可曾把你这个宗家家督放在眼里?”
“若长野家一倒,神户、北畠、鹿伏兔三家连成一片。”宗治的声音冷酷如冰,“到那时,整个中伊势都是北畠家的天下。关家又该是什么立场呢?”
(上述是四家的领地范围)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年来,神户家不断北扩,领地翻了一倍,达六万石。
而鹿伏兔家则在天文七年(1539年),将林城主林重越驱逐至安浓郡,鹿伏兔近江守定长让三子定保改姓林,统领林城及周边。
鹿伏兔家的领地开始与奄芸郡接壤。
此后,鹿伏兔家在神户家的支持下向东扩张,又相继降伏三宅(出自摄津三宅,奉公众出身)、片纲两家,几乎与长野家分治奄芸郡。
而这次进攻长野家的战事,鹿伏兔氏压根没听宗家关家的号令,而是随神户家出征。
若长野家真倒了,神户、北畠、鹿伏兔三家连成一片——关一党的宗家,怕是就该换成神户家了。
作为桓武平氏维盛流的传人,关氏一族宗家的当主,关盛信对此不可能不在意。
现在,高松宗治带着一千精锐站在城下,把这层遮羞布血淋淋地撕开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龟山城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关盛信没带一兵一卒,只带着几个贴身近侍,大步走出了城门。
他头上的兜盔已经摘下,露出那张年轻的脸庞。
第一百零九章:您是想做……尾张守护?
“安艺守殿下的胆气,在下佩服!”
宗治一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旋即稳稳落在泥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单骑出阵,竟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关盛信微微昂起头,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那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锋芒。
“早就耳闻高松弹正乃凿穿八千摄津军的名将,今日一见,果然颇有手段!”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却不太客气。
宗治也不恼,唇角一勾:“手段不狠,在这乱世怎么活得下去?安艺守殿下,你我今日能站在这里说话,皆因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以为,长野家挡在前面,神户家才翻不起什么风浪。关家在‘关一党’中的地位,才能稳稳当当。”
关盛信沉默了。
他是个硬骨头,一生刚烈。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高松殿下既然把话挑明了……”关盛信直视宗治,目光灼灼,“那你打算怎么救援长野家?”
宗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吐出的字却像冰碴子:“自然是先灭了鹿伏兔家。”
鹿伏兔家一半领地在西菴芸郡,南面就是安浓郡长野家的分家云林院家。他们倒向神户家,等于给神户家开了一条直插安浓郡腹心的通道。
“什么?!”关盛信脸色微变,“鹿伏兔乃我关氏同族!本家怎么能对自己人下手?!”
鹿伏兔家和关家的关系还是颇为紧密,只不过近几年为了扩张领地,才倒向了神户家。
宗治不紧不慢地提醒道:“鹿伏兔家现在只听神户家的,可不会听你这个宗家家主的……”
关盛信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高松殿刚才的意思是……愿意支持本家,坐稳这‘关一党’宗家的位子?”
“正是。”宗治点了点头,坦然道,“在下的目标,只是阻止北畠家北上而已。”
“那在下愿意出兵!”
关盛信当即应允。
这就是威名的力量。
高松家虽不如北畠那般庞大,但有挫败六角、击退织田、大胜摄津联军的赫赫战功,再加上如今十二万石的实力——伊势的任何势力,都不敢小觑他的意见。
更何况,高松宗治此次还带来了一千精锐军势。诚意摆在那里,也没人想跟这么一支军势敌对。
两人一拍即合。
关盛信当即就要派人去国府城调回三千大军。
宗治却一抬手,拦住了他。
“安艺守殿下,兵贵神速。”他指了指身后整装待发的军势,“大军一动,神户家和鹿伏兔家那边就会收到风声……现在你我只需合兵一处,足以拿下鹿伏兔城。”
关盛信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鹿伏兔家除了西菴芸郡之地,其他领地,包括本据鹿伏兔城,都在铃鹿山腹地。伊势这边的敌人若想进攻本据,必须通过关家的领地。
故而鹿伏兔定长认为本据极为安全,城里顶多只有两、三百人守备。
而关家的龟山城中有三百人,加上高松军,两家合计一千三百人,足够对付空虚的鹿伏兔城。
关盛信是个刚毅果决的人。
历史上他性格高傲刚强,与后来成为关一党宗家的神户家主君神户信孝不合,屡次受到织田信长的打压。历经织田家、丰臣家,最后活到了1593年。
这样的武士,反而与颇为尊重人的宗治相谈甚欢。
他不但认可了宗治的攻略鹿伏兔家和神户家以巩固关家宗家地位的谋划,还当场敲定了两家的同盟。
有了关盛信引路,部队沿着加太川狭窄的河谷深入铃鹿山。
不到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稍宽的河谷出现在前方。
这里的北侧山崖上,一座山城巍然耸立,映入视野。
鹿伏兔氏起源于南北朝时代正平二十二年(1367年)。当时关家家督关盛宗分家而立,传承至今。
天文十一年(1542年),鹿伏兔定长向将军义晴进献白鹰,获赐居城“白鹰城”的称号——所以鹿伏兔城,也叫白鹰城。
此刻,城头上显然没料到会有大军兵临城下。
人影晃动,惊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整座城乱成了一锅粥。
“高松殿下,我先去劝降。”关盛信望着自家同族的城池,叹了口气。
“能少见点血,自然最好。”宗治笑眯眯地说,“安艺守殿下请便。若有需要,我这边铁炮队随时待命。”
关盛信眼皮一跳,道了声谢,带着几个亲随策马朝城门奔去。
目送关盛信的背影远去,下悟川久三郎凑了上来,眉头紧锁。
“主公,咱们真要帮关家整合‘关一党’?”
久三郎向来沉稳,是旧高松家臣中第一个出镇一方的家臣。
经过近两年的历练,眼界也大为开阔。
关家真整合了关氏五家,那可就成了总石高十万级别的大名——这显然不符合高松家预定独霸伊势的方略。
还没等宗治开口,旁边瘦得像猴一样的稻毛野九郎翻了个白眼,破锣嗓子响了起来:
“主公自从还俗以后,哪次算计落空过?让你干啥你就干啥,瞎操什么心……”
话虽这么说,野九郎眼里也藏着不解——派兵支援、结盟都没问题,可为什么要帮关家整合分家?
久三郎不说话了。
宗治拍了拍久三郎的肩膀:“织田进逼桑名之前,我确实没有这个想法。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野九郎和久三郎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宗治迎着山风,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织田备后守被称为‘尾张之虎’,可加纳口一战,他把织田家的精锐骨干丧尽——连有力分家织田信康(犬山城)都搭了进去。现在的织田家,不过是靠津岛和热田的钱袋子硬撑着,外强中干罢了。”
他顿了顿:“如今,其继承人织田三郎被本家擒获,只要此战本家能胜……那织田家内乱,也就不远了!”
久三郎、野九郎他们知道,如果此战败了,高松家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两说,遑论染指中伊势。可若能击退织田家,且手握其嫡子,织田家就此衰败下去,也毫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