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治继续解释道,“中伊势盘根错节的‘关一党’,南伊势树大根深的北畠家——哪一块是好啃的骨头?相比之下,织田家败后的尾张国,不过是一盘散沙……”
历史上,织田家在第二次小豆坂之战后败而不垮,败而不亡,也是有一定运气成分。
当时美浓的斋藤道三是窃国上位,国内反对势力始终没完全铲除,根本无暇顾及尾张,所以接受了信秀伸出的橄榄枝,两家联姻结盟。
三河松平广忠不久便被家臣暗杀,继承人竹千代(德川家康)被送去了今川家,只能勉强保全领地,也无力西进。
而强大的今川家当时正与北条家争夺骏河河东之地,内部又在整肃领内、加强集权(同期发布了《今川假名目录》),除了在松平广忠死后,顺势攻占安祥城、驱逐了织田信秀的势力之外,也没有西进的打算。
正是这些巧合,才给了织田家休养生息,以及织田信长重新统合家中,整合尾张国的时间和空间。
现在,织田信长落入了自己手里——击垮织田家也只差临门一脚,恰好现在高松家也有这个实力!
这等良机,岂能放过?
“这块肥肉,我不吃,难道留给别人?”
宗治转头看向久三郎,眼神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久三郎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主公……您是想做……尾张守护?”
宗治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怎么?不可以吗?”
第一百一十章:满载而归却没有姐姐
城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夹杂着弓弦崩响和几声叫骂。
“去看看!”宗治一挥手,带人朝大手门走去。
刚到门前,就见关盛信在几个随从的掩护下狼狈退了回来,头盔上还插着半截羽箭,要不是躲得快,这会儿估计已经交代在鹿伏兔城下了。
关盛信气得破口大骂,脸都青了。
原来城墙上的鹿伏兔家武士压根不买他这个宗家家主的账,谈崩了直接放冷箭。
要不是忌惮远处高松家的大军,估计城门一开就杀出来了。
宗治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这都在预料之中,鹿伏兔家既然铁了心跟神户家混,怎么可能几句话就投降。
“久三郎,铁炮准备。”宗治语气平淡。
“是!”下悟川久三郎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两百人的铁炮组本阵。
“放!”
砰砰砰!
一轮齐射,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河谷间回荡。
城头瞬间腾起一片白烟,十几个刚才还探头探脑的武士像破麻袋一样栽了下来。城墙上顿时死一般寂静,没有再露头的了。
“野九郎,攻城。”
“好嘞!”稻毛野九郎兴奋地搓了搓光头,拔出太刀往前一指,“弟兄们,跟我上!”
三百常备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城墙上的弓箭手刚想探头反击,久三郎这边又是一轮齐射,直接把对方压得抬不起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头已经插上了高松家的靠旗,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敞开。
关盛信站在一旁,看着这摧枯拉朽的攻城速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怎么也得打上几个时辰,结果还没等他把头盔上的箭拔下来,城就破了?
“走,进城吧。”宗治拍了拍关盛信的肩膀,“先帮安艺守殿拿下此城。”
高松常备轰然领命,跟着下悟川久三郎和稻毛野九郎冲杀进去。
“安艺守殿,我们就在这儿等等,里面很快就能肃清。”宗治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关盛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高松殿,让你见笑了。”
刚刚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能劝降,结果被自家分家射了一脸,现在还得靠外人帮忙打下来,这脸打得啪啪响。
“这不正说明鹿伏兔家心怀异志吗?”宗治随口宽慰道,“消灭他们是顺天应人,想必左近将监殿在天之灵也会支持的。”
左近将监就是当年让关氏五子分家的先祖。
关盛信听了这话,心里舒服了不少,那点包袱也放下了,当即拔出刀,招呼自己的军势也跟着杀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城内彻底平定。
宗治和关盛信坐在评定间里,底下跪着鹿伏兔定长的妻妾子嗣,还有一群留守的家臣。
这帮人一个个抖得像筛糠,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身在后方居然会被宗家和高松家联手端了老窝。
“高松殿,这些人怎么处置?”关盛信皱着眉头问。按理说,叛逆之臣,全杀了也不为过。
宗治说道:“这是安艺守殿下的家事,在下本不该多嘴。不过我的建议是,保留鹿伏兔家的名号。”
关盛信一愣。
“安艺守殿下若有子嗣,大可过继过去继承鹿伏兔家。”宗治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此一来,罪只及鹿伏兔定长父子。前线那些鹿伏兔家的武士知道自己的知行保住了,新主君又是宗家之子,他们还会给定长卖命吗?”
关盛信倒吸一口凉气,这招绝啊!
不仅兵不血刃瓦解了前线的敌军,还名正言顺地把分家的地盘彻底吞进了宗家肚子里。
他当即拍板,让年幼的长子改名鹿伏兔定信,派家老井上长隆、松林隆信担任后见,带着一帮关家武士迅速接管了加太川一带的领地。
如此一来,鹿伏兔家一分为二,鹿伏兔定长手里只剩下了西菴芸郡的领地。
消息传到前线,鹿伏兔家的军势果然大乱。鹿伏兔定长气得吐血,连夜辞别神户长盛,带着军势往回赶。
结果半道上正好钻进了关家和高松家联军的埋伏圈,被打得大败亏输。
神户长盛一看鹿伏兔家完蛋了,自己孤军深入有被包饺子的风险,赶紧撤到了河曲郡与菴芸郡交界的稻生城。
没了神户家撑腰,鹿伏兔定长剩下的三宅城、天王寺城也被联军轻松拔除。
如此一来,长野家安浓郡的身后就没了敌人,大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
长野藤定大喜过望,赶紧派使者来龟山城道谢。
宗治看着千恩万谢的使者,笑得像个奸商:“长野殿下客气了,大家都份属国人,理当互助。对了,我看贵军缺乏利器,我这儿正好有一百挺铁炮,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便宜卖给你们,如何?”
使者一听,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铁炮的威力现在谁不知道?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如今又是战争期间,更是紧缺的战略物资。也不管是什么价格,当即就回书主公给买了下来,然后感恩戴德地运回去。
没过多久,南边的北畠家就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铁炮的威力,在长野家城下被打得灰头土脸。
据说北畠晴具气得在居城里摔杯子,但隔着长野家,他对高松宗治也只能干瞪眼。
预期目的达成,宗治准备打道回府。
龟山城外,关盛信亲自送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高松常备的精锐和宗治的高明军略,彻底折服了这位刚强的武士。
他现在是真心把宗治当成了大哥。
“幸好能与高松弹正殿结盟。”关盛信感慨万千,“若非如此,本家前途难料啊。”
经过这几场战斗,他也更直观认识到了北畠家、神户家的威胁。
若长野家降伏,下一个肯定是他们关家,到那时,说不定他就得向本是分家的神户家低头了。
“可惜我没有年龄合适的姐姐。”关盛信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不然定要与高松殿结秦晋之好。”
宗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年增之女”的八卦,都传到这铃鹿郡了?!
宗治干咳了两声,掩饰住尴尬,冲关盛信拱了拱手:“中伊势的事情,今后就拜托安艺守殿下了,后会有期!”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大军溜之大吉。
稻毛野九郎在后面摸着光头,小声嘀咕:“主公跑这么快干嘛,那安芸守没姐姐,说不定有守寡的嫂子呢……”
“野九郎,你这个月的扶持米没了!”前方传来宗治咬牙切齿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一章:局势剧变
天文十六年五月十五日,猪饲城本丸大广间。
高松宗治盘腿端坐于主位。
他刚从伊势中部返回,连具足都来不及卸,便将重要家臣连同甲贺忍众的头目鹈饲孙六悉数召来。
南边的事情暂无忧虑,可东有织田、西有六角——两尊大佛一左一右,正虎视眈眈。稍有不慎,高松家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种走钢丝般的平衡术,容不得半点疏忽。
“说说这十天的情况......”宗治解下腰间打刀,“咔”地搁在旁边榻榻米上。
山田正秀欠身,将一叠军情文书双手递上:“主公离城的这些日子,木曾川对岸并不太平。织田军数次试探渡河,每次出动几十艘小早船。幸得伊丹雅胜率水军众,将他们全数逼退。”
“织田家哪来的水军?”宗治翻开文书,随口一问。
他心下疑惑——尾张水军在知多半岛一带,要防备松平、今川。而且他们是海船,也进不来被封锁了的木曾川。
而且木曾川中下游,尾张国一侧还有一股服部党,占据了部分海西郡领地,向来与织田家不对付。
历史上,今川家攻入知多郡后,服部党便暗中与之往来,甚至想灭了织田家后,分得海西、海东两郡。
正因如此,织田信长在桶狭间之战后拒不接受服部党的降伏,最终借泷川一益之手将他们连根拔起。
那么,现在织田信秀从哪找来的水军?莫非他招降了服部党?
泷川一益双手撑地,插话道:“据甲贺众探查,这批人操着美浓口音。应当是木曾川上游、美浓与尾张交界处的水贼众,人称‘川并众’。”
川并众?
宗治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两下,心中已有计较。
这也不奇怪,因为川并众头目之一的蜂须贺小六(即正胜)便是出身海东郡,蜂须贺这个苗字便是出自海东郡蜂须贺乡。
蜂须贺本家很有可能也是织田家的家臣,在急需船只渡河的当下,信秀与他们搭上线也不奇怪。
这也说明尾张之虎,这次是来真的。
“水路暂且无虞。近畿那边有何动静?”宗治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鹈饲孙六。
比起眼前的织田,近畿的政治风向才是关键。
鹈饲孙六膝行两步,递上一份誊抄的卷宗:“管领殿三日之前,在京都发下判书,启用了一批摄津国人。”
判书是裁决性质的文书,若内容是要启用人,肯定涉及赦免之事。
“都有谁?”宗治打断他。
孙六利索地展开名单递上。宗治一目十行扫过,视线猛然停驻在一个名字上——
瓦林春信。
这名字落在普通武士耳中,不过是个普通武士。可在熟悉近畿百年烂账的人眼里,这四个字不啻一场政治地震。
瓦林家,曾是细川高国时代的摄津守护代。
三好长庆如今的居城越水城,正是当年瓦林家为镇压摄津国人所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