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定赖早有窥伺伊势的心思,天文初年就让弟弟入赘梅户家,牢牢掌控了近江通往北伊势的通道。
天文十年,梅户家想把势力伸入桑名郡,被长野家所阻,定赖子六角义贤派兵支援,不仅把长野家赶出桑名郡,更是直捣其老巢安浓郡,狠狠把长野家教训了一顿。
那一战,震慑了整个北伊势!
正因如此,千种忠治才对梅户家忍了这么久。
“梅户高实自视甚高,此前未必会向他兄长求援。可现在,高松家突然崛起,他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会向六角家求援!”
“我千种家领地与近江接壤,六角军只需翻越根之平峠,就能直插本家腹地!反倒更危险了......”
一听到“近江六角家”的名号,羽野部盛长脸色顿时一紧。
如今的六角家正处于全盛时期,近年来接连击败京极、浅井,独霸近江一国,影响力不断向伊贺、伊势、美浓等地扩展,甚至还与幕府管领细川晴元联姻。
因此,将军足利义晴先是赐予六角定赖使用“毛毡鞍覆”的特权,后又特许他使用本该是将军专属的赤色毛毡。
然而,一代雄主六角定赖却在两年前(1543年)身染重病,六角家的精力又被幕府管领家的内斗牵扯,扩张步伐才暂时放缓了下来。
历史上,六角家直到八年后(1553年)六角义贤继位,才重启北伊势攻略,迅速征服铃鹿、三重、朝明、员弁四郡,迫使关家、千种家、朝仓家、富永家、加用家等豪族名义上臣服,并将重臣后藤贤丰之弟塞给千种忠实当养子,继承了千种家。
羽野部盛长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主公所言极是,是臣下短视了。若想避免六角弹正介入,唯有速战速决。在六角家反应过来前,彻底灭掉梅户家,控制铃鹿山各处关隘,届时木已成舟,他六角家就算想管,也无从下手了......”
“哦?”千种忠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盛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高松家的请求?”
“既然他主动寻求联盟,不如联姻。臣听闻,那高松宗治早年出家,今年十七岁,而松姬公主正好十四岁,年纪相当,正合适!”
千种忠治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据说此战高松家元气大伤,家臣死伤惨重。此时以联姻为名,多派些得力家臣陪嫁过去,正好可以慢慢渗透,架空那高松家。待将来松姬诞下嫡子,这高松家……呵呵……”
“主公英明!”羽野部盛长再次深深下拜。
“请高松使者进来吧。”
山田正秀步入大帐,立刻献上那几颗首级,随后跪伏在地。
羽野部盛长上前,向千种忠治逐一介绍:“主公,这是梅户家有名的剑术高手佐胁重纲,这是度山十兵卫……”
山田正秀适时补充:“我家主公宗治殿下,已于昨日一早率众攻陷上笠田城、下笠田城!”
验看完首级,听完高松家夺城的经过,千种忠治有些惊讶,这高松宗治竟如此善战,似乎有些超出预期。
但山田正秀并未察觉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依旧匍匐在地,朗声道:“我家愿与千种家结为同盟,守望相助,共灭梅户此贼!”
旁边的羽野部盛长立刻接话道:“高松家结盟之请,我家殿下并无异议。然则有两个条件:其一,你家主公高松忠次郎必须迎娶我家公主松姬为正室,如此方可稳固两家之谊;其二,高松家必须随我千种家发兵,攻打梅户家!”
山田正秀听完条件,并未觉得过分。以高松家如今元气大伤的状况,能迎娶北伊势豪强千种家的公主,实乃幸事。至于攻打梅户家,即便千种家不提,高松家也势在必行。
他叩首道:“此二项条件,下臣可代主公应允!只是,我军连番大战,粮草军械损耗颇巨……”
见这高松使者如此“识趣”,千种忠治轻轻一笑:“好说!盛长,拨三百石粮草,一百把太刀,五十副腹卷,五十杆长枪给高松殿下!速速转告你家主公,即刻出兵!”
“盛长,后续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尽管对千种忠治那居高临下的态度有所不满,山田正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与羽野部盛长敲定细节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踏上归程。
离开千种城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那连绵的灯火,仿佛要将此情此景刻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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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千种城以北约五公里的田光城内,梅户高实正紧盯着地图,脸色凝重地揣摩着敌军的动向。
就在梅户高实熬完夜,准备回寝所休息时,作为近侍的佐胁右卫门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在走廊上禀报了上笠田、下笠田城被高松家夺取的噩耗。
梅户高实脸色瞬间铁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如遭钝击!
梅户家在员弁川东岸的领地,这下全完了!
佐胁右卫门一脸惊惶地继续道:“据梅户城外的农夫说,他们今日亲眼看见对岸阿川公主正在替高松家安抚领民。殿下,梅户亲具定然是叛变了,否则上笠田、下笠田两城,绝不可能如此轻易陷落......”
佐胁右卫门还想分析下去,门外又匆匆闯入一名武士。
梅户高实接过信札一看,顿时怒目圆睁。信上赫然写着:高松家将迎娶千种家公主,两家结盟,共击梅户。
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梅户高实越发觉得佐胁重纲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平日自诩剑术超群,真打起来却一败涂地,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还放出了高松忠次郎这个怪物。
然而,北伊势的乱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数十家豪族混战不休,梅户高实也非初出茅庐的雏鸟。
他眼中凶光闪烁,思虑片刻,厉声决断道:“右卫门!”
“在……在!”
“立刻去,把亲具府上的人,无论妻妾,一个不留,头颅挂在城外,让那些有二心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梅户高实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另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派最快的马,连夜出发,去观音寺城求援!”
佐胁右卫门领命而去,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梅户高实一人。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上笠田城的位置上,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高松宗治……千种忠治……
很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脖子,够不够六角家的大军砍!
第十一章:先训而后战
当梅户亲具投降高松家的消息传回田光城,这座梅户家经营百年的居城仿佛在硫磺池上震动。
无论出于真心投效还是无奈屈服,这位先代家督亲弟的抉择,暴露了长久积压的怨恨。
很快,员弁郡内第二大豪族片山家正在集结军势的消息也传开了,整个郡内都弥漫着呛人的烽火气息。
高松宗治反倒在上笠田城本丸御殿踏实地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晚上,山田正秀风尘仆仆地赶回上笠田城,带来了三百石糙米和几十杆簇新的长枪。
城内众人围拢上来,看到这些宝贵的物资,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不少。高松宗治心中虽感宽慰,却更添紧迫。
“久三郎,召集诸将到广间议事!”宗治沉声下令。
下悟川久三郎领命,除了稻毛野九郎和豆吉尚在接收麻生田城未到,其他武士们聚集到大广间,就连通智也被抬着来了。
最后踏入广间的是梅户亲具。他头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他的出现,让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这位以刚烈闻名的武士,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
妻妾尽遭屠戮的噩耗,彻底碾碎了他最后的坚持。当梅户阿川含泪说出“活着才能守护梅户家”时,他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今算高松家笔头家臣的山田正秀,取出一份盖有千种家朱印的文书:“请看!”
满座武士精神一振,唯有高松宗治面色平静。
他深知,在这乱世,真正能依仗的,唯有手中之刀与麾下之兵!
此刻的高松家根基浅薄,稍露疲态或破绽,周遭虎视眈眈的豪族便会一拥而上。
当务之急,唯有强兵!
待众人激动稍平,高松宗治便说出了深思熟虑的方略:“诸位!千种家的支援已至,然欲震慑北势诸豪,唯有展现我高松家的锋芒,军务乃当下第一要务。”
“我决意将现有军势整编为两支常备,统一操练阵列战法。之后,我将亲率一支常备,出兵田光城。”
山田正秀不愧为笔头家老,对城中兵力了如指掌,立刻呈上了两支常备的整编方案。
仅用半日,整编完成。高松旧臣与新近归附的武士、足轻混编,精选出一百四十六名年龄在十六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健卒,分编为左、右两支常备。
余下三四十名或伤残、或不堪用者,悉数充入城番。
说到训练,高松宗治能借鉴的只有前世学生时代的军训。
他反复思量,决定取其精髓。此时的东瀛军队崇尚个人武勇与小团体配合,并无系统的队列操典。
于是,宗治决定从最基础的队列练起,制定了一套符合当下条件的指挥口令,目标便是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一百四十余人被分成四个约三十多人的小队,各以武士为组头(小队长)。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但基本上都有一份腹卷,武士则多有一套具足。
武器则较为统一,一人一杆长枪,腰间还能佩把太刀。
“所有人都把武器放下!”宗治的第一道命令就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放下刀枪还怎么练兵?
足轻们面面相觑,武士们也是一脸费解,但新任家督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多问,只得依言将长枪太刀堆放在一旁。
宗治让他们只穿着甲胄,在空地上排成队列。
这下更乱了。队伍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队列里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吵得人头疼。
“安静!”山田正秀厉喝一声,总算让场面镇静了些。
饶是如此,耗费了小半天光景,队伍才勉强有了个方阵的雏形。
可再看士卒们的站姿,宗治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有的双腿紧紧并着,像个姑娘家;有的叉开腿站成个外八字,跟准备扎马步似的;更有甚者,膝盖反弓,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宗治耐着性子,亲自走到队列里,一个一个地纠正。
“头抬起来,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对,别低头看地,地上没姑娘!”
“肩膀放平,别缩着脖子,怕人砍你脑袋吗?”
“肚子收进去!挺胸!”
他走到一个瘦高的足轻面前,伸手在他软塌塌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没吃饭吗?拿出点气势来!”
那足轻被他一拍,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把胸膛挺得老高。
“殿下,这么站着,手脚都麻了……”一个刚被提拔为武士的家伙忍不住小声抱怨,他以前打仗可从没这么站过。
高松宗治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那武士却立刻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便是残酷的“罚站”。
半炷香的时间,纹丝不动。
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苍蝇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在脸上、脖子上,奇痒无比,却又不敢伸手去挠。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从脚底板开始,酸麻感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浑身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高松宗治自己也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穿着一身沉重的具足,任由阳光炙烤。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硬是咬着牙,站得笔直如松。
众将士看着自家主公都以身作则,那点抱怨的心思也就淡了,只剩下咬牙坚持。
如此反复操练了整整三日,效果是显著的。
至少现在队伍能站出个像样的方阵了。
山田正秀观摩了两日,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