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练兵?这分明是罚站!
他偷偷跑去问已经能下地行走的通智大师,是否传授过殿下这等奇特的练兵之法。
通智大师捻着胡须,也是摇了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殿下,”山田正秀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宗治身边,“为何不让大家习练枪术剑术?这般站着,于战阵搏杀……”
“正秀,”高松宗治打断了他,指着眼前虽然疲惫但身形笔挺的队伍,“你看他们,和三天前有什么不同?”
山田正秀一愣,仔细看去,发现这支队伍的气质确实变了。
虽然还是那群人,但身上那股散漫的村夫气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士卒,首要在于服从!绝对的服从!”宗治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被称为一支真正的军队,才能在战场上令行禁止,所向披靡!至于个人的武勇,在千军万马的绞杀中,又能有多大用处?”
一旁的梅户亲具静静地听着,他头上的伤口还包着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高松宗治,又看看那些由足轻和武士混编的队伍,若有所思。
他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门道,但作为新参众,并未贸然出声。
第四天,训练口令加入了行进、跑步、后退、停止、左右转等。
宗治本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部分,却没想到,更大的麻烦来了。
这个时代,许多农人出身的足轻,压根就分不清左右!
“向左——转!”下悟川久三郎嗓门最大,吼得脸红脖子粗。
队列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一半人往左,一半人往右,还有几个原地打转,更有两个直接撞在了一起。
“熊吉!又是你!左转!是左边!”下悟川久三郎气得跳脚,指着一个壮硕如熊的足轻破口大骂,“右边!是拿筷子的那只手!你猪脑子吗?!”
名叫熊吉的汉子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黄牙,憨厚地笑道:“组头,可是……俺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啊。”
“噗——”旁边几个足轻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下悟川久三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憨货踹进员弁川里。
高松宗治也是哭笑不得。
他强忍住笑意,走上前去,拍了拍下悟川久三郎的肩膀。
想出了个土办法。
“所有人!把你们拿刀的手举起来!”
“哗啦”一下,一百多只手举了起来。有的是左撇子,宗治让他们也跟着其他人举起右手。
“这是右手!”
“把你们端碗的手举起来!”
又是一片“哗啦”。
“这是左手!记住了!以后我说向左转,就朝端碗的这边转!向右转,就朝拿刀的这边转!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啦!”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新奇的兴奋。
又是大半日的折腾,队伍总算能勉强听懂号令,整齐地转弯了。
然后便是跑步。不是乱跑,而是围着二之丸,保持着队列整齐地跑圈。
早晚各十圈,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武士,还是最底层的足轻,一个都不能少。
一番操练下来,在高松宗治眼里,这队列离真正的“整齐划一”还差得远。
但在山田正秀、梅户亲具这些土生土长的战国武将看来,这简直就是神迹!
一支军队,竟然能做到百人同进同退,步调几乎一致,这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令行禁止”之精兵了!
通智大师听闻此事,也好奇地拄着拐杖出来查看。
当他看到那支队列齐整、步调一致,随着号令变换阵型的队伍时,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嘴里低声念叨着:“昔日吴宫教战,孙武斩姬,方得三军听命。殿下此法,不假雷霆之威,竟能收异曲同工之妙……奇才,当真是奇才啊!”
在场的武士,除了博闻强识的梅户亲具,其他人哪听过什么“孙武练兵”。
待亲具这个文化人,将孙武吴宫练兵典故讲了一番,众人再看向高松宗治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只能靠残酷的战场来筛选、训练士卒。
能活下来的老兵,自然懂得在战场上该做什么,绝不会浪费精力于无用之事,往往呈现出一种沉静、警觉、高效的状态。
高松宗治的训练,就是在战场之外,尽力改变了这群人的习惯,让他们最大限度适应战场,争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高松宗治的练兵之法,绝对算是上乘军学!
这段时间里,为了保持训练强度,他还一日三餐供着这些兵士,每日让城外村民去员弁川里捞鱼,向猎户收购兽肉。
就算数量不多,也尽力做到每日都有肉食。
依照高松宗治的想法,还需要再练练战阵之法,同时也是视千种家和梅户家交战情况而下场。
但到了八月十日,千种家已遣人来催了三次,千种军已攻克了田光城支城杉谷城,正向梅户家本据田光城进军。
再不出兵就会得罪这位盟友了,于是高松宗治和通智、正秀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军势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出兵。
第十二章:战而能胜(求收藏求追读)
第三日清晨,上笠田城的天守阁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高松宗治刚点齐兵马,准备响应千种家的催促出征,一名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二之丸。
“报!殿下!麻生田城代德丸高进拒不降伏!稻毛大人……稻毛大人兵少,被打败了!”
“麻生田城!”
广间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那德丸高进,是梅户高实从近江六角家带来的心腹,一个典型的“京畿武士”,骨子里就瞧不上伊势这帮“乡下人”。
他向来只认梅户高实一人为主,被安插在麻生田城,如同一颗钉子扼守上笠田领地的最北端,。
高松宗治本以为,此人得知上笠田城易主,要么脚底抹油逃回田光城,要么像下笠田城那样识时务地开城投降,毕竟孤城难守。
谁曾想,此人竟提前得知了那支送亲队伍被伏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强征了周围村子里的所有男丁,凑了两百多人进城,摆出了一副笼城死守的架势。
更阴险的是,他嘴上说着“众意难违,需要考虑”,暗地里却在观察稻毛野九郎的动向。
趁着稻毛野九郎那个夯货带着十几个人靠近城门,扯着嗓子劝降、最为松懈之际,他突然大开城门,领兵而出,打了稻毛野九郎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稻毛野九郎跑得快,他那颗大嗓门的脑袋,恐怕就搬家了!
高松宗治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夯货,还是不够稳重。
“殿下!”梅户亲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请让臣领军!攻陷麻生田,为高松家雪耻!”
他的身份最为尴尬——身为梅户家旧臣,此刻急需一份投名状。
高松宗治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作为军奉行,随我同往。吹法螺,左备集结。”
通智大师的身体已见好转,闻言拄着禅杖,忧心忡忡地开口:“殿下,只出动左备七十余人?那麻生田城里,可是有两百守军啊。”
高松宗治笑了。
“老师,你说,当那位对梅户家忠心耿耿的右京亮大人,得知我这个高松家的‘余孽’,只带着区区七十个人就敢来攻打他的坚城,他会怎么想?”
此言一出,广间内先是一静,旁边山田正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他必然会认为我军轻敌冒进!定会倾巢而出,妄图一战击溃我军主力......”
高松宗治赞许地点点头。
随着法螺贝低沉雄浑的号音,左备七十余人迅速在二之丸的空地上集结。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甲胄叶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经过这十日的操练,加上吃了十天的饱饭,油水一多,这支队伍气势上已然改观不少,身上那股散漫的气息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高松宗治换上一身黑漆涂的胴丸具足,在山田正秀的帮助下戴好头盔,翻身上马。
他驾马走到到所有人前面,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伍,最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袋竹刀。
“目标,麻生田城!”
“喔——!!”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城头龙胆车纹的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麻生田城内,德丸高进正站在橹台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着属下的恭维。
“大人神机妙算,略施小计便杀得高松家的鼠辈丢盔弃甲!”
“那稻毛野九郎,不过一介莽夫,也敢在大人面前叫嚣,简直不知死活!”
德丸高进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脸上满是自得。击退稻毛野九郎的“大胜”,让他感觉高松家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大人!高松宗治亲率军势,正向本城杀来!”
“哦?来了多少人?”德丸高进精神一振。
“看旗帜约莫……七八十人!”
“哈哈哈哈!”德丸高进闻言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高松宗治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真以为凭着偷袭拿下上笠田城,就能横行员弁郡了吗?”
他猛地抽出太刀,刀尖遥指城外,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今日,我便要用高松宗治的头颅,来祭奠佐胁大人的在天之灵!”
麻生田城外,一片狼藉。
十几个高松家的足轻东倒西歪地迎了上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腹卷歪歪斜斜,好几人的脸上还挂着彩,正是稻毛野九郎和豆吉的残部。这一仗,稀里糊涂就折损了十几个弟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臣下无能!给殿下丢脸了!”
稻毛野九郎一看到一马当先的高松宗治,一张糙脸羞愧得能滴出血来。
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脑门重重磕在泥地里,声音嘶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行了,起来吧。”高松宗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打输了不丢人,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才丢人。现在,站到一边,好好看着。”
他没有多说,只是策马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远处的敌城。
麻生田城是座平城,城墙看着不高,但城外挖了深沟,引来员弁川的支流,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城头飘扬的梅户家蝶纹旗。
就在这时,对岸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突然大开!
“来了!”下悟川久三郎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只见在几名顶盔贯甲的武士带领下,一大群人嗷嗷叫着从城里冲了出来。
那场面,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们乱糟糟地趟过水深只及小腿的河道,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大多穿着五颜六色的短打布衣,少数人身上披着几片竹子串成的简陋护甲。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生了锈的锄头、磨尖了的鱼叉、砍秃了的竹枪,甚至还有人扛着钉耙,活像一群要去村头械斗的地痞。
领头那名身穿黑色具足的武士,一眼就望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身着胴丸具足的高松宗治,顿时双眼放光,兴奋地嘶吼起来。
“高松家的总大将就在那!别管那些杂兵,先取他首级者,赏钱百贯!杀啊!”
他不断挥舞着太刀,招呼着身后那群被“百贯赏钱”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