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兵临桑名
天文十六年(1547年)四月十六日,桑名郡,柚井城
柚井城位于桑名郡最北端,筑于多度山东麓之上,面朝木曾川。
城郭占地约四町步(约四万平方米),后世仅余半数遗迹。
此城原属梶田氏,后被小串氏攻破,成为小串家的领地,紧邻美浓、尾张两国。
历史上到了元龟二年(1571年),这座城曾参与长岛一向一揆,遭织田信长麾下柴田胜家、氏家卜全猛攻陷落,终成废城。
此时春风尚带着木曾川的水汽。
织田信秀并未因高松水军受重创而轻敌。
他选择了远离伊势国境的尾张、美浓交界处渡河,绕道大柿城(大垣城),沿着揖斐川南下,在小串家的柚井城外安营布阵。
而五日之前,柚井城南面那座百米山丘东麓一侧的小山城已被高松军攻陷,小串家撤出的武士尽数逃入柚井城避难。
为了观察南面高松军的情况,织田信秀登上了这座城池。
(上图乃两城地理位置,小山城位于一座百米山丘的东麓,右边没截到的便是三江汇合的木曾川)
此刻,柚井城中最高处。
小串常政低着头,内心激动地引着织田信秀登上楼梯。
为了攻略伊势,织田信秀少不得仰赖其在桑名的人脉,因此对他态度还不错。
信秀大步流星走到栏杆前,双手重重按在木栏上,目光如鹰隼般射向东面。
山脚下,一万织田大军正从北面陆续抵达。
无数木瓜纹旗幡在江风中猎猎招展,黑色、红色的具足、侗丸汇成一片肃杀之海。
庶长子织田信广低眉顺眼地站在父亲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信秀盯着天际,忽然开口:“安祥城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信广心中一凛,连忙答道:“都按父亲吩咐布置好了。加派了人手,也囤足了粮草。就算松平家倾巢而出,撑上半年也不成问题。”
信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接着问:“三河众这次来了多少人?又留了多少人守城?”
“碧海郡石高三万五千,按三十石一人,共动员了一千二百人。”信广对这些数字倒背如流,“儿臣留了五百人守安祥城,亲自率七百人随父亲出阵。”
碧海郡位于矢作川以西,是三河的最西端。这里是三河国石高最高的郡,号称西三河的粮仓,曾经是松平家的龙兴之地,只不过,如今已尽归织田家了。
每年秋收后的那段时间,由于正是军粮充足的时候,如果战事只限于周边,十石一人的动员比例也能做到。
现在正值四五月青黄不接,各家存粮都不算多。何况又是远征,动员比例自然没那么高。
桶狭间之战时,今川义元当时控制的领地差不多八十万石,动员的军势在两万至四万,正是二三十石一人的比例。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织田家自己,当年只有六七万石领地时,每每出兵却能拉出四五千人,这才与美浓、三河打得有来有往。
究其原因,是织田家控制了津岛、热田两大商港,坐拥大量现金收入,无需变卖军粮,粮草自然充足。
同样的情况还有朝仓家,虽只领越前一国,却因敦贺港之利,常年能动员三万大军。
后日武田、上杉家也因由金山、银山,就算是春耕、秋收之时,也能出动数千人长期征战,不受农时影响。
不过,在织田信长崛起之前,织田家即便粮草充沛,也没有实行过二十石一人的总动员。
就算最巅峰时期,出动的兵力不过四五千人,皆是精壮足轻——津岛之战如此,那古野之战如此,第一次小豆坂之战如此,加纳口之战如此,第二次小豆坂之战,依然如此。
而大量钱粮都被有意的积蓄了下来,沉淀为织田家几次惨败后仍能“败而不垮”的深厚底蕴。
信秀没再追问,收回目光,眺望着尾张国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如今松平家趁虚攻打安祥城,清洲织田家也在后方起兵肆虐。有人劝我,不该渡河,而该先解决后顾之忧。信广,你怎么看?”
信广一愣,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父亲在考校自己?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父亲,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被高松贼子抓走的三郎!”
织田信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淡淡地睨了信广一眼。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这话听着大义凛然,兄友弟恭。
可信秀早就收到风声——自己这位好大儿,私底下跟高松家的人眉来眼去。现在不如实交代,反倒满口喊着要救三郎?
这味儿,怎么闻怎么不对。
信秀心里冷笑。
这小子,怕是巴不得高松宗治一刀把三郎给宰了吧?
就在信秀准备再敲打敲打这个心怀鬼胎的长子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庶次子织田信时独自一人登上天守。
“拜见父亲。”信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信秀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信时的兜盔上:“有新消息了?”
“是的,父亲!”信时跪在地上,态度极为恭谨。
“起来说话。”
“谢父亲。”信时利落地起身,转身又对着信广行了一礼,“见过兄长。”
信广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二弟免礼。若有什么要紧军情,快向父亲禀报吧。”
信时转回身,正色道:“父亲,我们安插在高松家的细作送来了情报,是高松各军势的详细情况……”
“嗯……”信秀不着痕迹地瞥了信广一眼,又问信时,“有什么发现?”
织田信秀向来重视情报。
在进攻美浓、三河的过程中,他便利用财源充足的优势,极为注重招揽当地豪族、武士,因此织田家中很早就有很多出自两国的武士。
凭借这些人的人脉,织田家就能收集敌方情报。信秀正是靠着这一手,才能在实力相对弱小的时候,每每都能直攻敌人要害而胜利,最终成长为尾张国事实上的国主。
此番对付高松家,他也用了同样的法子——通过小串家,收集桑名的情报。
这次为织田家传递情报的人就是小串家潜伏在桑名的同族多度神社神官小串诠次。他利用其身份,获取了不少情报,几乎成了织田家主要的情报来源。
第一百一十四章:前锋
“前来支援的千种军和梅户军,大多是些临时凑数的农夫。高松宗治把这两支弱军,全摆在了小山城……”
信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信秀打断了。
“高松宗治为什么把弱军摆在我们面前?他想干什么?他的本部精锐呢?”信秀一连抛出三个问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信时答道:“小串诠次没有传来相关情报。”
“就这些?没点新鲜的?”织田信秀语气骤冷,目光如刀。
信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垂着眼——联络细作的差事本是他的,后来被父亲转交给了信时。
如今有高松家甲贺乱波众的封锁,这差事确实不好干了。
“有一件新鲜事!”信时连忙接口。
“说!”
“两日前,高松弹正派人急赴近江……”信时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走得极急。高松水军被北畠家消灭后,猪饲城内第一时间便有几骑朝八风越方向疾驰而去。”
“北畠水军……”织田信秀自然记得这件事。若非北畠水军北上灭了高松家的水军众,他还没那么容易渡过木曾川。
“高松宗治派人去近江做什么?”信秀脸上的沟壑挤作一团,“求援?”
虽说六角定赖不喜高松家,但高松家终究是六角家的臣属,又事关近江后方的安稳,六角家不可能坐视不理。
若六角家真派出援军,那就棘手了——此战必须在六角家出兵之前,速战速决。
一万大军压境桑名已逾半月。织田信秀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小串家联络北伊势豪族,引为内应。
谁承想,桑名町那桩旧怨,大家可都还记着呢。
所以,高松水军大败之后,在小串家调略之下,仅有朝明郡的两家豪族送来了信函。桑名、员弁两郡的豪族,一个都没来。
派出的细作在北势三郡也寸步难行,大多都有去无回。
刚出现在村口,就被当地“乙名”上前盘查登记。一旦露出马脚,这帮人二话不说就动手。
就算不靠近村庄,各处交通要道上又有高松家的警固同心众,一发现行迹可疑人员便会盘查,甚至被带至城内审讯。
而山间野外,又有高松家的甲贺乱波,伏杀织田家派出的细作。
半个月来,织田家连续死了二十几名细作,以至于都没人敢去了。
这种被蒙住双眼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信秀极度不适,只能依赖小串家获取情报。
“还有别的吗?”信秀又睥了信广一眼。
信广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下头。
“确实还有。”信时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郎似乎被转移了。已离开猪饲城,往员弁郡方向去了。具体位置不明——我们的细作进不去员弁郡。”
信秀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高松家转移三郎做什么?小串诠次那边没有消息吗?”
猪饲城距此不过十里。
若无视南面的小山城,从多度山上向西穿过去,能很快抵达多度大社以及旁边的猪饲城。
信时微微欠身,字斟句酌:“小串大人的身份,接触不到这种层级的情报。但从他这些时日传来的消息看,高松家似乎在猪饲城囤积粮草。儿臣猜测……高松宗治可能准备在猪饲城笼城?”
信秀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南面那座不过百米高的小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整条木曾川的暗流。
小山城。
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山城,如今像一根鱼刺,死死卡在织田军面前。
高松宗治把千种、梅户两家东拼西凑的五千“弱兵”,全塞在了那里。
弱吗?确实弱。真要拉到平原上野战,信秀有把握一个冲锋就把这帮农夫打得哭爹喊娘。
可问题是——人家踞城而守。
五千人就那么死死卡在那儿。
若不理会这颗钉子,直接绕过去打猪饲城,他们随时能冲出来截断织田军的后路和粮道。
若理会他们,五千人就算是一群猪,漫山遍野地抓也得耗费不少力气,更何况他们可以依托城防死守。
可若是强攻小山城,实在不划算——必定拖延战事,还会消耗军势的锐气。
高松宗治这手布局……恶心,太恶心了!
“信时。”信秀突然开口。
“儿臣在。”
“如今松平家出兵安祥城,清洲城也在后方作乱生事。我忧心后方不稳啊。”信秀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信广闻言,脸色瞬间僵住。
父亲当着他的面,重提方才的问题,显然是对自己的回答不满。他突然有些懊恼。
“父亲继承家督以来,所对之敌,皆是强敌;所打之仗,皆是九死一生的硬仗。正因如此,才有了如今威震诸国的赫赫威名!”信时抬起头,朗声道,“儿臣以为,只要能破眼前强敌,这些宵小之徒自会退却!”
“看来你早就想过了啊。”信秀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