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瓦林家在过去扮演的角色,恰恰是今天三好家在摄津的位置。
大广间内多是伊势本土武士,连泷川一益对细川家的陈年旧怨也知之不详。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待高松宗治简要介绍了瓦林家的来龙去脉,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变色。
“想不到管领殿对三好筑前守的不满,竟到了这般田地!”山田正秀倒吸一口冷气。
飞鸟尽,良弓藏。三好家刚平定细川氏纲之乱,转头就被主君猜忌——这等权谋手段,着实令人心寒。
梅户亲具捋着胡须,摇头叹息:“如此一来,三好筑前守怕是不得不退让了。前车之鉴不远,木泽长政当年便是居功自傲,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三好家若不低头,只怕要重蹈覆辙……”
在场多数家臣纷纷点头附和。为人臣者,面对主家的雷霆之怒,除了低头认错,还能如何?
唯独泷川一益眼珠转动,视线在宗治脸上来回打量。
他发现自家主公不仅没有认同梅户亲具的推断,反倒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
“主公……似乎并不认同?”泷川一益试探着开口。
宗治点点头,说道:“三好长庆费尽心机经略摄津,好不容易借平叛之机将摄津国人收服。他此刻没有任何立场退让。”
泷川一益猛然想起——之前主公在近畿时就曾不看好三好长庆,如今这次摄津骚动便应验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思索片刻,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主公的意思是……三好筑前守退无可退,会起兵谋反?”
不愧是历史留名的名将,一点就通。
“三好筑前殿能调动的军势,加起来足有两万之众。六角家也不过如此。一旦兴兵,细川管领必会寻求六角家的支持,而六角弹正也无法无视这场细川家内乱……”宗治目光沉稳。
“主公的推断,非常有道理。”泷川一益心悦诚服。
“我之前就是考量了这一点,才定下拖延之策。只要三好家起兵,六角家自然无暇顾及伊势之事。本家便可毫无顾虑迎战织田家了,也可从容整合北伊势。”
山田正秀、梅户亲具等人互相看了看,眼中满是折服。
“主公远见,我等犹如井底之蛙,实在汗颜!”梅户亲具俯下身子,心悦诚服。
宗治微微一笑。
近畿的局势终于如他所料,走到了惊变的前夜。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也算落了地。
“你们都是我高松家的肱骨之臣,这盘大棋,自然要让你们看个明白。”
宗治敛起笑容,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们也要努力啊......兵法、军略、汉学、骑射切不可荒废。本家要制霸东海道,乃至上洛,需君臣齐心协力——”
这算是宗治第一次明确透露出自己的野心。
“主公如此推心置腹,臣下感佩万分!”众臣一齐俯首,话语中透着激动。
宗治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眼前:“通智大师回来了没有?斋藤家、松平家那边,可有答复?”
山田正秀正要禀报——
大广间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喧哗。
木板走廊上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头望向门口。
“报——!”
障子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一名浑身湿透的使番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满身水渍混着泥沙,狼狈至极,一头栽倒在榻榻米上,声音嘶哑:“殿下……殿下!水军……水军大败!”
“什么?!”
“胡说八道!”
大广间内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使番顾不上众人的惊愕,抬起头:“本家水军在木曾川下游遭遇北畠家水军主力突袭,敌军……敌军主力乃安宅船,我们的船……无力抵挡!船只损失过半,水军众死伤惨重!桑名町七里之渡……港口也被敌军焚毁,化为焦土!”
大广间内,顷刻间落针可闻。
梅户亲具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山田正秀猛地站起,满脸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三好筑前必须提前造反
宗治霍然起身。
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从容笑意的眸子,此刻已冷如寒铁。
手背上青筋根根贲张,如同盘虬的老松根。
北畠晴具,这个老狐狸!
自己在中伊势让他吃了个哑巴亏,他转手就把账算到了水路上!
伊势湾本就是北畠水军的后花园。
伊丹雅胜手里的那十几条关船和几十艘商船为主力的水军,对付川并众的小早船尚能周旋,可一旦遇上北畠家大量的安宅船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伊丹雅胜人呢?”宗治厉声问道。
“伊丹大人率残部退守内河水军砦,收拢了败兵,正依托沿岸砦堡死守……”使番叩首泣血,“如今已无力封锁江面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高松家苦心经营的木曾川防线,彻底洞开!
对岸那头虎视眈眈的尾张之虎,随时可以率领大军从容渡河!
“混账!”
稻毛野九郎“噌”地拔出半截太刀,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因充血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主公!请给臣下三百常备,臣这就去江边布防......若织田军胆敢渡河,定把他们全都赶下江喂鱼!”
“不可莽撞!”梅户亲具急忙拦住,“况且……北畠家的水军还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随时可能搭载织田军,在伊势湾任何一处海岸登陆!到那时,我等腹背受敌,防不胜防啊!”
此言一出,刚刚燃起一丝战意的家臣们又如坠冰窟。
局势恶化之快,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宗治冷眼看着慌作一团的家臣们,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北畠家和织田家联手?
他心里冷笑一声。
不提北畠家还要封锁长野家的津町,不能长期逗留在北伊势沿岸——单说这两家的关系,其实也没好到这个地步,甚至还有些龃龉。
这事还要从伊势神宫说起。
天文三年(1534年),晴具介入伊势神宫神官家族内斗,出兵山田、宇治两地(即大凑町),想趁机拿下这两个门前町和度会郡的社领。
那场战争中,战败的神官头领一怒之下放火烧了部分神宫建筑,于是就有了“迁宫”的需要——修复重建。
可北畠家想借机逼迫神官们彻底降服,神官们却不肯低头,没找北畠家要这笔支出。
此事一直拖到天文十年(1541年),伊势神宫的神官才从织田信秀处筹集到七百贯的捐献,这才完成了迁宫。
天下大名谁不知道其中关节?就连当时京都的朝廷和幕府,也知北畠的谋算,故而未干预此事。
偏偏织田家驳了北畠家的面子,打乱了晴具的全盘计划。
这两家怎么可能穿一条裤子?
除非太阳从木曾川里升起来!
想通了这一层,宗治心头稍定。
北畠晴具这次出手,狠则狠矣,但目的很单纯——就是报复之前自己插手中伊势、支援长野家那档子事。
让织田家牵制自己。
“都闭嘴。”
宗治淡淡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大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主位前负手踱步。
白底足袋摩擦在榻榻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点点压下了众人心头的惶恐。
既然拦不住织田信秀渡河,那只能准备这场恶战。
而六角定赖那只老狐狸正屯兵边境,盼着高松家和织田家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顺势把北伊势一口吞下。
所以,必须先把六角家的注意力强行拉回近畿。
只有近畿大乱,细川晴元政权摇摇欲坠,六角家才不敢在后方生事——更不想看到织田家扩张到北伊势,到时候,就算自己彻底一统北伊势,还不交出人质,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可。
三好长庆的反叛……必须提前引爆。
宗治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看向角落里那个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男人。
“孙六!”
“臣下在!”
鹈饲孙六伏身应道。
宗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你多遣几位得力手下,去京都,去堺町,去山崎、大津等交通要冲——商旅众多之地……”
孙六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疑惑。
“去散布消息——”宗治一字一顿,“就说三好筑前守不满管领对池田家的处置,已暗中迎立细川氏纲为主,准备起兵上洛!”
大广间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主公……这,这可是造谣啊!”山田正秀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一旦被查出是我们散布的,三好家和管领殿怕是……”
“谁说这是造谣?”宗治翻了个白眼,走回主位坐下,“我不过是提前——往这堆干柴里扔个火把而已。”
他冷笑一声:“就算查出来又如何?此事一旦传出,本就多疑的细川管领,自然只能信其有而不敢信其无。三好筑前就算不想反,也不得不反!”
大广间内,众家臣看向宗治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只要三好长庆一反,近畿大乱。”宗治缓缓说道,“六角家自顾不暇。到时候,我们便能专心对付织田家了……”
鹈饲孙六心领神会,重重磕了个头:“臣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不出三天,整个近畿连路边的野狗都会知道,三好家要造反!”
孙六领命退下。大广间里只剩下高松家的一众核心家臣。
“第二件事……”宗治缓缓开口,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正秀!”
“臣下在!”山田正秀立刻挺直腰板。
“派人连夜渡河,再发信至清州城——告诉织田大和守,若他还作壁上观不肯起兵,本家便与之破盟!”
山田正秀双手撑地,大声应诺:“臣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把主公的意思原原本本传到清州城!”
宗治点了点头,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跟随自己一路杀出来的家臣。
他声音如洪钟般在大广间内回荡:
“其他人——都下去准备出阵吧!”
“是!”
众家臣齐齐暴喝,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