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也很简单——尾张尚未统一，织田家的领地与敌人挨得极近。
比如清州城和那古野城相距不过四里，最北边的犬山城到那古野城也不过五十里。
真要搞这种规模的总动员，敌人早就得了风声，根本谈不上突然性。若出境远征，领内空虚的话则容易被敌人趁虚而入。
此次出战，若非高松宗治以人质相挟，织田信秀也不会动员这么多军势。
后方清州城、三河松平家趁机异动频频，毫不意外。
如今战事已过半月，战事若拖延日久，即便信秀早有布置，也抵挡不住他们的异动。
高松小儿抱着拖延的打算也很正常……
“殿下，臣下认为此事有蹊跷！”
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硬生生插了进来，打断了众人乐观的附和。
说话的正是柴田胜家。
此时的柴田胜家，再也没了当初在桑名町横冲直撞的张狂。
他那条曾经能单手抡飞两个足轻的右臂，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上次桑名町一战，高松家铁炮的铅丸彻底咬碎了他的肩骨，毒气入体，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如今，他只能将佩刀换到左边，硬生生练起了左手刀。
在战国乱世，武士废了惯用手，就等于废了半条命。识趣的早就该剃度隐退了。
但柴田家不过低级武家，柴田胜家以前也不过是无名之徒，好不容易爬到侍大将之位，如何舍得放弃晋升的机会？他咬着牙，硬是跟来了伊势。
只是逢高踩低，不光隔壁的大明朝有，日本大和朝也有，在这畏威而不怀德的国度，甚至还更多。
家老内藤胜介斜睨着他，阴阳怪气地冷笑出声：“柴田大人，被热汤烫过之后，连吃冷菜也要吹凉啊。你被高松家的火器吓破了胆，可不代表我们都跟你一样！”
几声低低的嗤笑在人群中散开。
柴田胜家脸色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紧紧抿着嘴唇。
从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跌落泥潭，这几个月的人情冷暖，早就把他的性子磨得内敛如铁。他连看都没看内藤胜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主君信秀。
“说说理由。”信秀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脸色如常，听不出喜怒。
“是！”柴田胜家深吸一口气，仅剩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若只为拖延，小山城守军根本无需出城野战。无论本家是分兵围困，还是索性略过此城直插桑名腹地，只要他们存在，对本家后路的威胁就永远存在——这才是最好的拖延。根本不必出城送掉几百条人命！”
“那你觉得，高松小儿打着什么主意？”信秀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柴田胜家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臣下认为，小山城守军出城野战，并败退，就是为了让我军深信——再进一步就能打下此城。他们想吸引我军主力聚集于城下，挤在那片崎岖的坡地里。一旦我军阵型施展不开，高松家伏兵一出，我军便不妙了……”
话音刚落，空气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的一声，四周的武将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林秀贞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柴田胜家这番话，等于当面驳了他之前的分析。
然而，织田信秀没有笑。
他非但没笑，脸色还颇为凝重。
这番分析细细想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信秀扪心自问，刚才听完信广轻而易举打败那两千梅户军的捷报，自己心里是不是也生出了“此城不过如此，一鼓作气便能拿下”的念头？
想到这里，织田信秀让侧近把地图拿了过来。
“小串内藏……”信秀盯着地图，突然唤道。
“臣下在！”角落里，小串常政腾的一下从人群里冒了出来，跪伏在信秀面前。
“小山城附近，哪里可藏数千兵马？”
小串常政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毕竟猪饲城到小山城，原先就是他的领地。
严格来说，猪饲城和小山处于同一片山丘。只不过猪饲城在西山头，小山城在东山头，东西达四五里。两山头中间地势略低，但也有五六十米高，像汉字中的凹字。
他绿豆大的眼睛在地图上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小山城南面的山麓处……
第一百一十七章：实质性造六角家的反！
小山城南侧的树林里，空气闷得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锅。
高松宗治坐在马扎上，焦急着等待织田军进入陷阱的消息。
不远处，树叶一阵沙沙作响。
派出去的甲贺乱波回来了，他单膝跪地，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促禀报。
织田军本阵设在了柚井城和小山城之间的平地上，只派出五千精锐猛攻小山城。
“被看穿了......”宗治把枯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山田正秀凑上前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织田备后守果然是尾张国名将，识破了我们的布置，知道这小山城是个诱饵，不肯把主力全压上来。主公，咱们现在怎么办？”
宗治叹了口气。
织田信秀如此安排，显然就是防着可能的伏兵。
就算在织田军攻城之时，自己从山麓南面杀出，后面还有五千织田军随时可以加入战场，甚至还可以绕过攻城的军势，到自己侧翼攻击......
等等！
绕过去？
宗治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向乱波确认道：“你是说，织田军本阵设在小山城与柚井城之间？”
乱波把头埋得更低了：“千真万确！属下看得真切的，就在多度川岸边！”
多度川发源于多度山，由西向东穿过了多度山和小山之间的谷底，最终流入了木曾川。
宗治拿出了地图，仔细看了起来。视线在织田军本阵和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来回游移。
“主公，您是看出了什么吗？”山田正秀注意到了主公的动作，问道。
“正秀，你说若有一支奇兵，从这里直插织田军本阵......”
正秀上前，视线随宗治的手指，在地图上扫了过去。
他摇了摇头：“主公，此计绝对不妥。您看这地形，若要从西侧绕过小山去奇袭五千织田军的本阵，兵少了就是去送死。可若是兵多了，多度山上的柚井城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瞧见树林中的动静。到时候先机一失，满盘皆输啊......”
正秀的担忧很实在。
但没等宗治说话，旁边就窜出一个破锣嗓子。
“主公，这有何难？”稻毛野九郎摸着自己那颗锃亮的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在正面猛攻，把那五千本阵的兵马全吸引过来前压不就得了？到时候织田信秀身边没多少人，咱们去奇袭的兵马自然也就不需要太多了！”
宗治听得眉毛一挑，转头看了这糙汉一眼，此言确实可行。
嘿，这秃子现在居然也懂声东击西了，有长进。
下悟川久三郎也摸着下巴凑了过来，补充道：“主公，水军虽然败了，但伊丹雅胜手里好歹还有十几条船和数百水军众。不如让他率水军过来，在岸边佯作登陆之势。织田军见水上有动静，本阵必定又要分兵去防。这么一来，织田本阵人就少了......”
“善！”宗治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大盛。
他扫视着周围这一圈家臣，心里爽快得很。
这就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班底。曾经只知道无脑冲锋的土包子，现在居然懂得兵分多路、佯动拉扯了。
“还有建言么？都放开了说！”宗治鼓励道。
泷川一益蹲在一角，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补了一句：“主公，白天行军哪怕再隐蔽，也容易被察觉。既然要奇袭，不若趁夜色掩护摸过去......”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奇袭计划给拼凑完整了。
但宗治很清楚，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难点。
如今才过午时，要等到天黑，这就意味着正面战场必须硬抗织田军整整半个白天。
那可是至少五千精锐，正面战场的任务极为艰巨。
在场的家臣们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稻毛野九郎像个弹簧一样蹦了出来，手里那把门板似的大太刀往泥地里狠狠一杵，震得周围的落叶直跳。
“主公！这正面吸引织田军的任务，请交给臣下！”野九郎拍着胸脯，震得甲片哗啦作响：“臣保证能坚持到夜晚奇袭之时！”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家臣顿时不干了。
坂东治吉一步跨了出来，梗着脖子吼，“主公！臣下愿往，臣下定能把织田军全部吸引过来，少一个都不算完！”
他乃上笠田城外坂东村农民，幸得主公拔擢为武士。这两年战事不断，因功都成了足轻大将格的武士。
但他眼看着泷川一益、伊丹雅胜这些后来者都爬到了头上，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
这个任务虽说十分凶险，但只要能撑住，那回报简直不敢想，位列重臣指日可待！
“你个农夫懂个屁的防守，主公，臣下愿担此重任！”白濑治长有些看不起农民出身的治吉，不甘示弱地喊道。
“放屁！我手底下的枪阵最稳，这活儿必须是我的！”下悟川太郎急红了眼，他可是旧高松家臣，还是高松宗治手下最早的一批长枪组头，只是混得不如多湖实元、白赖治长等人。
一时间，高松家的核心武士众吵成了一锅粥，全都是一副奋勇求战的样子。
不光把佐藤秀胜、矢田俊元、伊藤实信、桶口秀元等桑名众震惊到了，富永富信、朝仓诠真等朝明众更是狂咽口水。
高松宗治没有理会手下的争吵，他端坐在马扎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眼神深邃。
底下的武士可以狂热，但他作为主君，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近畿那边，鹈饲孙六散布的谣言还没传回确切的回音。细川晴元和三好长庆何时撕没撕破脸，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在近畿大乱之前，自己在这里损失过大，那就会给六角家错误的信号，而按计划出兵。
真到那时候，自己这两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全得给六角家做了嫁衣。
就算能再击败六角军，自己连续两场大战，必定损失极其惨重。
所以高松宗治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甚至考虑此战无需等到晚上。
人数少点就少点，只要能击退织田家也行啊，并不是一定要杀伤多少敌军，反正织田家拖不起……
宗治的目光慢慢从地图上移开，似有若无地扫过了坐在角落里、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
他心念瞬转，想到一个主意，自己可以卖了他们两家的那五千人，让他们在小山城死守啊！
如此一来，自己能减少伤亡，两家若是遭受重创，在六角无瑕顾及伊势之时，就是自己吞并两家的绝佳机会。
这买卖能做！
但问题是该怎么让两家的五千人在小山城死战？
思虑一番后，宗治下定了决心，朝乱波道：“你潜入小山城，告诉治田山城守、宇野部志摩守，他们只需要守住今天，此战无论胜败，我高松忠次郎便给予其每人加增五千石之封，今后便是我高松家的直臣！”
桑名众和朝明众目瞪口呆，纷纷看向脸色剧变的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
治田家和宇野部家，是他们两家的重臣，一个所领两千多石，一个则有四千多石，若是都再增加五千石，然后独立出去成为高松宗治的直臣，等于间接将千种家和梅户家两家减封。
而且，高松宗治行册立之事，等于视两家为配下豪族。
这也意味着，高松宗治实质性造了六角家的反......
第一百一十八章：小豆坂七本枪
距离高松宗治潜伏处四里之外的多度川北岸，织田信秀布下了本阵。
这几日，但凡物见试图绕过或者翻过小山城南下，都会被高松家麾下的甲贺乱波无情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