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柴田胜家之前的提醒,信秀顾虑可能的伏兵,便没有贸然前压,而是选择在此处安营扎寨。
他挑选的位置极佳——既能清楚瞭望前方的小山城,又可随时与正在攻城的林秀贞、织田信广所部遥相呼应。若小山城南面真杀出伏兵,他也能迅速驰援。
“殿下!”
来者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乃信秀一手提拔的武士——佐久间一族的佐久间出羽介信盛。此刻他被安排在信广、林秀贞帐下听令,负责往返小山城下报信。
“进来。”信秀微微颔首。
“臣拜见主公,安房守!”信盛快步走进帷幕围成的本阵(即“幕府”之本义),见信秀与织田信时都在,连忙行礼。
如今织田家的嗣子织田三郎信长被囚,信广、信时两位成年兄弟自然都有了继位的可能,他岂能不趁机示好?
即便身着全副甲胄行动不便,他还是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叩首,以示忠诚。
佐久间信盛一脉是佐久间家庶流子弟。现任当主是他的堂兄佐久间盛次。没有任何知行的他奉公格外尽心尽力。
“情况如何?”信秀示意他起来说话。
“禀主公,”信盛道,“大隅守(信广)正猛攻小山城,城中已现动摇之象……”
“我问的不是这个!”信秀打断他。
信盛瞬间反应过来:“物见来报,小山城南面树林上空飞鸟不落,确有异动……此外,木曾川岸边发现了高松水军的踪迹!”
信秀仍旧遥望着小山城方向的攻城战,嘴上却吩咐侧近:“把重长(津岛旗头大桥重长)、加贺守(热田神宫宫司千秋季忠)叫来。”
接着又问,“还有呢?”
佐久间信盛一时语塞。
信秀面露不悦:“你们前方五千人马,就探出这点军情?高松家埋伏了多少人?前来支援的水军又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佐久间信盛惶恐低头:“伏兵几何尚不知晓,只知那片山林飞鸟悬空不落——此乃物见原话。因伏兵甚众,根本不敢进林探查,只远远瞭望便赶回禀报……臣下估算,那片山林足可隐匿六七千人!”
说着说着,信盛的思路活络起来,知道该如何让主君满意了:“至于高松水军,数量不多,仅有几条关船和二十几艘小早,料想不超过三四百人。”
信秀站起身,远眺了一眼木曾川。
“高松家的伏兵发现你们了吗?”
“回主公,”信盛立刻答道,“大隅守让军势尽数压在小山城下,欲速拔此城,派出的物见本就不多,又未靠近,想来对方还不知已被我方察觉。”
“嗯,你先候着......”信秀虽有不满,但也只好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大桥重长娶了信秀之女,是信秀的女婿,领地就在柚井城以北十几里处,此时正率麾下武士居于阵中。
千秋季忠乃热田神宫宫司,其父战死于加纳口后,他继任家督,继续为织田家效力。
不多时,大桥重长与千秋季忠便一同来到本阵。
“不必行礼了。”信秀一脸淡定,仿佛方才的军情并未让他有丝毫动摇。
“谢主公!”两人口头谢过,侍立一旁,静候命令。
“高松水军先前受创甚重,如今能出动的顶多五百人。”信秀转头对身边的织田信光下令,“孙三郎,你领大桥、千秋两部五百人,去木曾川边驱逐高松水军。如何行动你自己斟酌,我只有一个要求——切勿盲动,且必须护住我军左翼。”
他又看向大桥重长和千秋季忠:“你们务必听从孙三郎调遣。若得胜凯旋,便与孙三郎一同镇守桑名。”
站在一旁的佐久间信盛听到这话,眼神微动。
他从这个安排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主君似乎并不打算立信广、信时中的任何一人为嗣子。
织田家最核心的领地便是津岛和热田,而这两位当地的旗头,都被安排跟随信光行动,而非分配给信广或信时。
信秀的心意,已有所体现,至少现在还没有更改继承人的心思。
而大桥重长和千秋季忠也很激动。因为名为镇守,实则是将桑名町的利益分给大桥和千秋两家。
而两家本就各自控制了一处商町,都与桑名町的贸易联系极为密切。若能让他们控制这里,等于垄断了整个尾、浓地区的物流。
毫无疑问,这是织田信秀对两家忠心的褒奖,同时也希望在战后,借助两家的财力、影响力加快消化桑名郡。
只不过织田信秀手腕老练,本是让他们俩家出力出钱,却令人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信广、林秀贞所部的使番求见。
信秀眼皮一跳,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烦。
“怎么又来人了?”他瞥了一眼跪在下方的佐久间信盛,冷冷道,“信盛不是在这儿吗?三郎五郎(信广)那小子又有什么事,非得再派个使番来?”
自从知道信广、信时两个儿子私下的小动作,他便有意打压。对聪慧的信时是不给兵权,对勇猛的信广则是遣近臣制约其权。
“禀殿下……”使番连忙跪伏在地,“织田造酒丞信房殿……战死了。”
本阵内瞬间死寂。
大桥重长与千秋季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信房并非普通武士。
他是信秀的近臣,一员猛将,曾在第一次小豆坂合战中与信光等人一同担任殿军,硬生生将织田军从败局中拉回——乃“小豆坂七本枪”之一!
然而如今,他却战死在小山城下。
信秀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二十年来,他看惯了生死。
但本以为是一场佯攻局,却骤然折损一员劳苦功高的猛将,还是让他心头狠狠一抽——仿佛又回到了加纳口那场惨败,满耳皆是家臣战死的哀嚎。
“他是怎么死的?”信秀悲怒交加。
使番惶恐道:“大隅守殿下(信广)令猛攻小山城,造酒丞殿勇猛无比,第一个杀上城头……结果被高松军死死围住,乱枪捅死了……”
“我军如今伤亡了多少?”
“清点人数,已伤亡两百余人。”使番哆哆嗦嗦。
“哼!”信秀被气得冷笑一声,“好啊,好得很!不到半天,就折损了两百多精锐?”算上之前信广击退两千梅户军的伤亡,织田家这半天的损失都超过三百了。这可都是精锐老兵!
信秀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佐久间信盛。
“信盛!信房怎么会冲得那么前?我不是告诉了三郎五郎(信广)、新五郎(林秀贞),你们的任务只是向小山城施压,引出南面伏兵吗?谁让他去拼命的!?”
佐久间信盛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信广殿下想在众家臣面前展现能力,于是不断催逼大军猛攻。
而织田造酒丞信房,也不想违逆这位素有勇名的庶长子,只能硬着头皮带头冲锋。只是没想到,会被梅户、千种两家军势围攻而死。
但借给佐久间信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信秀的面说出这些。
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小山城守军虽战力不强,但今日抵抗极为顽强,仿佛受了重赏,完全不要命了。我军几次冲上城头,都被他们用人命填了回来……实在是……实在是意想不到……”
“哼,等打完这仗再说!”信秀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但也知道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使番:“信房的遗体呢?抢回来了吗?”
战国之时,计功首看首级。像信房这样有名有姓的武士首级,乃是大功一件。
若能抢回,便可破坏敌军计功,有效打击对方士气。此时正值攻城,抢回己方大将遗体,对守军士气的打击尤为明显。
使番将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微若蚊蝇:“没……没有抢回来。我军后续军势没能跟上……尸首被守军夺了去……”
废物!
信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哀伤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长子不仅贪功冒进,简直是个蠢货。
“信盛!”信秀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臣在!”佐久间信盛赶紧应声。
“你现在,马上回去!务必把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三郎五郎和新五郎!”信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们的任务,是对小山城施压!放火焚城也好,劝降诱降也罢,用什么下作手段我都不管,无需一味强攻……”
“除非高松家彻底放弃小山城,否则,他们藏在暗处的伏兵,必定忍不住跳出来……”
“滚吧!”
“是!”佐久间信盛与使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本阵。
第一百一十九章:伏兵被逼了出来
小山城,评定室
宇野部盛长与治田高吉相对跪坐,大眼瞪小眼。
中间那块榻榻米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甲贺乱波翻墙而入时带进来的泥土气息。
“五千石……”治田高吉喉结滚动,咽了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声音都在打飘。
若在平时,听到“五千石”三个字,他能高兴得绕着治田城跑上三圈。可此刻,他只觉得脖子发凉,下意识摸了摸,仿佛有股阴风顺着甲胄的领口往里钻。
“高松弹正这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治田高吉苦着脸,那表情活像生吞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梅。
宇野部盛长摘下闷热的头盔,随手丢在一旁:
“逼?山城守,此乃杀人不见血的阳谋!”他长长叹了口气,“这五千石的赏赐一出,咱们就算今日战死在此地,在我们各自主公眼里,那也是‘为了高松家的封赏而死之人’——说不定咱们前脚刚死,主君后脚就把咱们的知行收回去。”
治田高吉眼皮直跳:“那……若是咱们命大,活着回去了呢?”
“活着回去?”宇野部盛长像看白痴一样瞥他一眼,“若是活着回去,就算没接这五千石的封赏,你我主公从此也不会对我们信任!”
治田高吉一拳砸在木地板上,震得角落里的破茶碗骨碌碌滚了两圈。
“混蛋......这叫什么事!”他咬牙切齿。
他太了解自家主君梅户高实了——那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两年前,梅户高实丢了田光、梅户两城,便强行占了他的治田城。要不是后来六角家派援军收复了梅户城,他治田城说不定就真“奉公”了。
此战梅户家一败涂地,领地大幅缩水,而他治田家因为没怎么受损,战后反倒成了梅户家中领地最大的家臣。
就梅户高实那心胸狭窄的性子,要不是大战刚歇,旁边又有高松宗治这尊杀神盯着,早就找借口削他了。
如今倒好,高松宗治直接抛出个“五千石直臣”的阳谋。梅户高实要是还能对他治田高吉放心,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志摩守,你也别光说我。”治田高吉斜了对方一眼,苦中作乐地冷哼,“你家那位年轻的家督,脾气可不比我家那位好伺候吧?这事一出,你猜他会不会直接把你追放了?”
说到此事,宇野部盛长又是一声长叹。
比起梅户高实,千种赖治更加不好伺候。
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得到这位年轻新家督的信任,才没有像千种忠治的其他心腹那样被贬逐。可此事一出,他必然失去主君的信任——追放之忧,近在眼前。
两人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投靠高松家。
但投靠归投靠,眼前这关得先迈过去。
毕竟他们麾下这五千人,啊不,只剩下四千多人,主力都是农兵,怎么扛得住织田家的精锐?
两人还真想出了一个主意——
干脆把高松家许诺的那五千石拿出来,用来奖励奋勇作战的足轻和武士。
反正这赏格是高松家出的,千种赖治和梅户高实两位主君管不着。他们俩此时还真能撇开自家主公,直接开出这个价码。
消息传开,小山城中四千多守军顿时炸开了锅。
“山城守殿!此话当真?!”一个胆大的农兵颤声问道。
“我以治田家的家名担保!”治田高吉拍着胸脯,震得甲片哗啦作响,“宇野部志摩守殿也在此作证,你们若是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这位千种家的家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