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小儿,终于舍得露头了!”
信秀一抖缰绳,下令将本阵前移至多度川南岸的一处小土丘上。此地距战场不过两里,视野极佳,可将整个战局尽收眼底。
他眯着眼,望向被逼退到山坡上的高松军,眼中杀机毕露:
“全军压上!把那帮家伙给我死死困在小山上!”
号令一下,近万名织田军分为八阵,每阵都有两三个备队,对着高松军一字摆开,将那座小小的山丘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每一阵都是织田武士打头,打算靠迅猛攻势一举击溃眼前的高松军。
织田信秀采取的战术,其实还是比较传统的日式打法。以精锐武士带队,击破敌阵,然后后面的足轻压上,形成胜势。
这种战法下,日本战国乱世打仗其实不怎么死人。武士一死,军队基本上就垮了。
所以自应仁之乱以来七八十年了,整个日本人口,在战乱中越打越多。
织田信秀这种战法,大多数时候都无往不利。
信秀军势的主力是常年从征的足轻众,以及七八百常备,加上作为锋线的武士,对付周围大名农夫为主的军势,那确实是降为打击。
今天,他们也打算复刻往日的成功,并集中最为精锐的武士众和足轻众,一举破阵
而高松宗治摆出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防御阵势——连他将本阵设在山坡上。
早在出击之前,他便已将除铁炮队之外的所有常备,组成了一支千人的别动队,命他们翻山绕过战场,准备奇袭织田军的本阵。
此刻,宗治端坐于本阵,目光一直盯着西垂的太阳,默默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然而眼前的局势,却容不得半点轻松。
......
“不许乱动,听从命令!”
泷川一益看着面对织田军有些动摇的桑名众,忍不住嘶吼了起来。
总动员后的桑名众虽然人数翻倍,但不等于战力翻倍,他很是担心能不能抗住织田军的第一波攻势。
可当他看见对面织田军最前面气势汹汹的武士众的时候,心里就没底了。对方这些武士,一看都是平时苦练兵法的,极为悍勇!
法螺声响起!
织田家的先手部队正从远处压过来,大约一刻钟后,便已逼近高松军阵地。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他们背靠印有木瓜纹的靠旗,如同汹涌的海潮,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
高松军阵就是矗立在岸边的岩石,一步不退,死死钉在原地,让织田军撞得头破血流。
但织田军实在太多了。
他们前仆后继地冲击着,不断挤压高松军的阵地,战线渐渐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态势。织田军的攻势极其猛烈,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们仰攻的地形劣势。
担任第一阵的长枪队,即便有重甲铁炮足轻的火力支援,在这近万人的巨大战场中,作用也实在有限。
高松军开始缓缓后退。
从战局上看,织田军明显占据上风,甚至让人以为高松方败局已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山城方向,突然城门大开!
原来,城中的大火已经被扑灭。治田高吉和宇野部盛长眼见高松军陷入苦战,竟率领剩下的四千残军冲了出来!
这股生力军的突然加入,瞬间将原本摇摇欲坠的高松军阵线给死死稳住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给我踏平高松宗治的本阵!
高松宗治那标志性的袋竹刀马印,矗立在山坡之上。
他本人则立马于下,俯瞰着这条从西北绵延至东南、近两万人的庞大战场,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血腥气的空气。
“报——!伊藤兵库介大人被讨取!”
“报——!森右卫门大人阵亡!”
“矢田市郎左卫门大人被讨取!”
使番带着哭腔的通报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钝刀剜在每个人心头。
宗治面沉如水,周围的侧近们大气都不敢喘。
“报——!朝仓内膳诠盛被讨取!”
“片山与六信纲战死!”
“大木堪助被讨取!”
“下悟川太郎被讨取!”
报丧还在继续。
短短半个时辰,高松军这边已有十几个有名有姓的武士被讨取。
指挥织田军的织田信广显然是个狠角色。
他们压根没把从小山城里冲出来的千种、梅户农兵放在眼里,只分出小股部队牵制;真正的主力,像一柄黑色的重锤,死死砸向高松宗治本阵所处的正面战线!
前线的压力已到了临界点。
世人皆言高松家善战,宗治乃当世名将。
可宗治自己心里清楚,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远超这个时代的“庙算”——努力把局势做成对自己有利的棋局,再从容下场收割。
而对面的织田信秀,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当年信秀奇袭那古野城,装病骗过守军,仅凭少数家臣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第一次小豆坂合战,更是先败后胜,全靠小豆坂七本枪等精锐武士杀穿追追兵,硬生生把败局扳了回来。
从这两仗就能看出,织田家的精锐武士和核心足轻,战斗力何等凶悍。
今日宗治算是亲眼领教了。这帮尾张老兵,韧性、凶悍、协同作战能力,都远在伊势那些豪族之上。
他甚至暗自庆幸,自己力排众议亲自坐镇正面战场——若换了手下那帮立功心切的莽夫来指挥,只需脑子一热往前多压几十步,阵型一散,必正中织田军下怀!
下悟川久三郎率领的员弁众和朝明众苦苦支撑,急得连平日的沉稳内敛都没有了——拔出刀在前线破口大骂,用刀背猛抽那些想后退的足轻,硬把人往前顶。
泷川一益带着桑名众在左翼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负责的左翼,对面是信秀派出的本部人马,小豆坂七本枪都来了三个,不但堵住了高松宗治南逃的路线,不断撕咬着高松军的阵线。
“顶住!退后一步者斩!把长枪端平了!”一益嗓子都喊哑了,眼看着防线就要被凿穿,急得目眦欲裂。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碾压过来——
“轰!轰!轰!”
五十个身披五毫米厚铁板“当世具足”的足轻,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蛮横地撞进了前线。
阿川一身绯红色轻甲,英姿飒爽地站在铁罐头们身后,手中太刀猛地向前一指,清脆的嗓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举枪!开火!”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炸裂。炽热的白烟喷涌而出,铅弹裹挟着恐怖的动能,直接糊在了那几个冲得最猛的尾张武士脸上!
任你什么七本枪八本枪,在众生平等的铁炮面前,不过是一团碎肉。
冲在最前面的佐佐孙助胜通、佐佐隼人胜重两兄弟——小豆坂七本枪之二——连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身子就被打烂了,直挺挺栽倒在血泊中。
织田军这波势不可挡的突击,被这一轮近距离齐射硬生生砸停了。
这支重甲铁炮队像救火队员一样在阵线上四处游走,高松军摇摇欲坠的防线,竟死死黏住了织田军的脚步。
宗治骑在马背上,不停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满是焦灼。
多度川南岸,织田信秀的本阵土丘上。
“报——!佐佐孙助胜通、佐佐隼人胜重大人被讨取了.......”
传令使番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信秀马前,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惊恐。
周围织田家臣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算上之前战死的织田造酒丞,今日“小豆坂七本枪”已折了三人!
织田信秀猛地从马扎上站起。
他没有被伤亡数字扰乱心神,那双深邃的虎目死死锁住远处山坡上摇摇欲坠的高松军阵。
在他眼中,高松家的防线已到了极限——那些伊势武士挥刀的动作明显迟滞,阵型也早已不复初时的严整。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传令!”
信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如猛虎低吟。
“本阵前移!马廻众,随我出阵!”
周围家臣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主公要亲自冲阵?这可是万军之中啊!
但也有下方贞清这种浑身战意的猛将,眼中反而燃起烈火。
“全军——”
信秀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声音在整个本阵上空炸开,透着饿虎扑食般的贪婪与疯狂:
“随我踏平那座小山,生擒高松宗治!”
这才是尾张之虎。
一旦看准了猎物的虚弱,哪怕把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主君亲自冲阵,如同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狠狠扎进了织田军疲惫的大动脉。原本有些迟滞的攻势,瞬间沸腾!
“主公亲自冲阵了!”
“杀!杀光伊势的贼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小山城中杀出来的那四千多千种、梅户两家的农兵。
这群人本就是靠高松宗治画的大饼和赏金硬撑到现在。
此刻,被织田信秀亲率的织田军一冲,他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挡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四千多人的杂牌军瞬间溃了。
丢盔弃甲,连手里的竹枪都扔了,哭爹喊娘地朝小山城方向疯狂溃退。
治田高吉一刀砍翻一个从身边逃跑的农兵,喷了满脸的血。他瞪着赤红的眼珠子,看着彻底失控的阵线,绝望地破口大骂:“不许撤……给我顶上!”
可他一个人的嗓门,哪里盖得住这漫山遍野的溃逃声。
织田信秀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漫山遍野逃窜的农兵,连一丝追击的兴趣都没有。他太清楚这场仗的关键在哪了。
“不要管那些溃兵!”
信秀手中军配猛地向前一指,直指高松宗治所在的半山坡:
“全军突击!给我踏平高松宗治的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