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种家毕竟是这一百多年来北伊势四十八家的旗头,在北伊势还是有些声威的。而宇野部盛长在千种家也是资历深,德高望重的老臣,在场众人不少都认识。
宇野部盛长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点头:“不错,治田殿所言,句句属实。”
“嗷——!”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嚎叫声冲天而起。
四千多农兵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死死攥着手里简陋的长枪,想着即将到手的土地和武士身份,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山下的织田军动了。
第一波攻势如潮水般涌来。
织田信广一身黑漆涂胴具足,就站在阵前督战,根本没把眼前这群土鸡瓦狗放在眼里。
他身后的织田老兵更是队列严整,脚步沉凝,沉默地向上压迫。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让刚刚还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梅户、千种联军,瞬间矮了半截。
“顶住!给老子顶住——”
治田高吉挥舞着太刀,在石垣上声嘶力竭地咆哮:“取一颗首级者,赐田一亩!取五颗首级者,拔擢为武士!取武士首级者,直接赐知行三十石!”
重赏之下,农兵们红着眼硬着头皮顶了上去。然而,农兵终究是农兵。面对织田精锐如狼似虎的冲锋,即便据城而守,伤亡仍在飞速攀升。
“跟他们拼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农兵眼见同伴被长枪捅穿,血性上涌,怪叫着挺起竹枪就冲了出去。身后,几十个被土地和赏格冲昏了头脑的农兵也跟着发了疯。
这群不要命的打法,竟真的暂时遏制住了织田军的攻势。
双方在城头绞杀成一团,鲜血把石垣染成了暗红色。
鏖战一刻钟,织田军第一波攻势无功而返,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地退下山坡。
“赢了!我们赢了!”
城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治田高吉和宇野部盛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庆幸——他们竟然扛住了织田精锐的猛攻?
还没等他们喘匀这口气,山下的织田军阵中,法螺声再次响起。
第二波攻势来了。
这次领头的是一员猛将——正是“小豆坂七本枪”之一的织田信房。
他显然吸取了教训,他先命铁炮队与弓箭手列阵,对着城头就是一顿猛射。
“准备——放!”
“砰砰砰——”
“咻咻咻——”
铅弹与箭矢如冰雹般砸上城垣,打得石屑纷飞。
守军吃过亏,这回学聪明了,纷纷缩在石垣后头,只敢从缝隙里往外瞄,连头都不敢露。
织田信房见状大喜,只道城上那些农兵已被吓破了胆。他大喝一声,亲率麾下精锐,踏着梯子猛冲城头!
就在这当口,一名扛着竹枪的农兵被飞来的流弹吓得脚下一滑,“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栽了出来,正好滚倒在织田信房脚边。
织田信房哪会放过这种天赐良机?当即举起长枪便刺——
然而,他忘了这是城头。
四面八方,十几双眼睛瞬间锁定了这个孤身突入的武士。
“是敌将!”
“杀了他就能当武士!”
“三十石知行是我的!”
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赌命的人。
城头上的农兵们眼睛霎时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十几杆磨得尖利的竹枪,从不同方向同时捅了过去。
织田信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捅成了血葫芦。
这位织田家的猛将,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一群农兵的竹枪之下。
山下的织田军阵中,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攻城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草草放了几轮箭,便仓皇退了下去。
“赢了!我们又赢了!”
城头上,劫后余生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治田高吉一脚将脚边一具织田军尸体踹下城墙,胆气愈发壮了。
宇野部盛长也是满脸狂喜——他怎么也没想到,靠着这群农兵,竟然真能硬扛住织田精锐的两轮猛攻,甚至还阵斩了敌方一员大将!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过了一个时辰。治田高吉和宇野部盛长还在为刚才的胜利沾沾自喜,山下的织田军阵中突然分出了两支队伍。
一支是弓箭队。
另一支,赫然是全副武装的铁炮众!
“咻咻咻——”
“砰!砰砰!”
箭矢与铅弹,铺天盖地般朝城头倾泻而来。
这一次,织田军没有强攻,而是大量使用火箭,专门射向城中的木质营房和山上的枯木林。
春日干燥,城中堆积的粮草、木材,以及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几乎是一点就着。
不过片刻功夫,小山城中便燃起了数处大火,浓烟滚滚,熏得城中守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走水啦!快救火啊!”
城头上的农兵们彻底慌了神。对他们而言,被刀砍死和被火烧死,后者的恐惧显然更胜一筹。
他们哪还顾得上守城?一个个丢了手里的兵器,提着水桶木盆就往火场跑,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恰在此时,山下的织田军动了!
林秀贞看准时机,手中军配猛地向前一挥。早已蓄势待发的织田军如同开闸的猛虎,嗷嗷叫着再次发起了冲锋。
局势危在旦夕!
而一直埋伏在小山南麓密林中的高松宗治,收到乱波传来的情报后,终于等不住了——
他点齐伏兵,一声令下,杀出密林!
第一百二十章:重甲铁炮众
当高松军从斜刺里杀出时,正忙着组织第三波攻城的织田信广猛然回头。
他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惊慌,反而骤然迸发出灼热的狂喜——
终于......终于把这支高松家伏兵逼了出来!
“传令!全军后撤,平地列阵!”信广振臂高喝,同时遣佐久间信盛疾驰回本阵,向信秀禀报。
在他心底,一个念头正熊熊燃烧,只要在此地一举歼灭高松家的精锐,自己便是踏平北伊势的首功之人!
到那时……家督之位,岂非不能试一试?
“压上去!”
织田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前方,两军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前排的足轻端着三间长的素枪,步伐整齐,气势汹汹。
眼看双方就要撞个正着——
高松军前排的长枪足轻突然齐刷刷向两侧闪开,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刀当胸劈开!
织田信广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阵型的后方,整整齐齐地露出了五十个身着怪异甲胄的铁炮足轻。
这正是高松宗治模仿此时西班牙方阵,又结合日本国情捣鼓出来的变种战术。
受限于财力与铁料,他只能先给这五十名铁炮手配上了重甲。他们的任务,是随长枪足轻抵近射击,在最短的距离内打出最大的杀伤。
说起此时的甲胄,战国之前的“大铠”多用生皮、竹片与薄铁片交替穿缀,防御力堪忧,但在当时的日本也够用了!
直到战国后期,为防御铁炮,才出现了铁板一体成型或数块铁板拼接的“当世具足”,以及模仿西方样式的“南蛮具足”。
而在这个连大大名都还在穿传统甲胄的时候,宗治让桑名町的铁匠们提前制作出了铁板一体成型与拼接式的当世具足。
这些甲胄没有花里胡哨的绳结,没有累赘的装饰,就是纯粹为了防御而生的胸甲和背甲。
为了追求极致的防护力,铁甲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五毫米,总重量接近二十公斤。
受限于铁料质量(日本铁多为低碳钢或熟铁,硬度不足,原料还少),这两个月来,宗治让桑名町所有铁匠加班加点,也只堪堪赶出五十副。
为此,他特意挑了五十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组建了这支“重甲铁炮队”。
此刻,五十尊铁塔般的壮汉全身笼罩在厚重的当世具足中,双手端着黑洞洞的铁炮,稳如磐石。
“开火!”
距离不过十余步。
火绳落下,白烟喷涌。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如同平地惊雷!
在这个距离上,铅弹的动能恐怖到了极点。织田军那些竹木、皮革制成的轻甲,在铅弹面前简直跟纸糊的一样——
前排足轻瞬间被打成了血葫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成片成片地倒下!
整个织田军前锋直接被打懵了。
他们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有重甲护身,织田军的刀砍在那些“铁罐头”身上,只迸出一溜火星子;长枪捅上去,枪尖“呲溜”一声就滑开了;后方弓箭手射来的箭矢,更是叮叮当当地被弹飞,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唯一能威胁到他们的,只有铁炮。但五十个重甲铁炮足轻在高松阵中不断转移位置,织田军的铁炮手根本找不到近距离射击的机会,反而因为靠得太近而被高松方一一击杀。
重甲铁炮足轻如同战场上的死神,每一次轰鸣都带走一片生命。
原本严整的织田军阵型瞬间陷入混乱。足轻们惊恐地连连后退,任凭武士如何喝骂、砍杀,也止不住溃退的颓势。
“大隅守殿!”
林秀贞到底是沙场宿将,见势不妙,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织田信广,急声道:“对面的高松弹正乃擅长铁炮的名将!我等还是先退一阵,与主公汇合后再做定计!”
织田信广虽急于建功,却也不是鲁莽之辈。他恨恨地一咬牙,知道此时不能托大,当即指挥部队徐徐后撤。
高松宗治此战的目的本就是拖延时间,同时吸引织田军本阵压上来,自然不会紧追不舍。
他只是象征性地掩杀一阵,便收拢部队退往小山城东侧的山坡上,重新布阵,准备应对织田军接下来的进攻。
另一边,织田信秀接到佐久间信盛的禀报,非但没怒,反而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