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时,他还是那个悍勇无双的猛将,在高松阵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倒是一员不错的猛将!”高松宗治忍不住赞了一句。
阿川心领神会,手中太刀一挥。
重甲铁炮足轻装填好弹丸,立刻迈着沉重的步伐,朝下方贞清的方向压了过去。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
下方贞清正在人堆里杀得兴起,猛地感到一股针扎般的寒意直冲天灵盖。加之织田家有柴田胜家的例子在前,对上高松家十分警惕这些铁炮。
这种猛将的本能救了他一命——他整个人迅速后缩,硬生生从人缝中退了回去。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炸响,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那片阵地。
下方贞清跑得快,可他身后那些正嗷嗷叫着准备冲锋的织田足轻就倒了血霉。
三四十号人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穗,连惨叫都没发全,便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织田军的冲势猛然一滞。但尾张的老兵毕竟不是泥捏的。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顶了上来。
这次顶上来的备队,背上插着二雁金纹的靠旗。领头那人眼神阴鸷,右臂软绵绵地垂着,左手却死死握着一把太刀——正是柴田胜家。
他这次吸取了教训,不再一味猛攻。
“贴上去!跟他们混在一起!”柴田胜家嘶吼着下令,根本不给铁炮队拉开距离列阵的机会。
织田军如潮水般涌上,直接与桑名众绞杀成一团。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铁炮队怕误伤自己人,一时间竟找不到开火的角度。
桑名众本就不是精锐,被柴田胜家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冲,阵线开始止不住地向后退。
宗治见状,眉头微皱,果断下令:“传令下去,收束军势,往坡上再撤三十步!”
就在高松军缓缓后撤、试图重新拉开距离的当口——
“轰!”
小山城方向,一股浓黑如墨的烟柱冲天而起。紧接着,十几米高的火舌撕裂了傍晚的天际,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让整个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织田军后方指挥作战的武将们都忘了挥刀,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座化为火海的城池。
战线后方的织田信秀,同样看到了这一幕。
见到这样的情形,织田信秀以为小山城中发生了内讧。
小串家那位同族内线传来的消息是千种、梅户两家当主是被高松宗治挟持了,两家这才出兵。
那现在他们肯定是看到高松家快要败了,才在阵前反水。
不然的话,谁会点燃自家的城堡玩啊!那该有多奢侈,又有多疯狂的人才能做出来?
织田信秀大喜过望,猛地拔出佩刀向前一指:“传令全军!敌军后院起火,已是强弩之末!全线总攻,一个不留!”
而在半山坡上,高松宗治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浓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信号传出去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别动队就能赶到,到时候前后夹击,织田军必败无疑。
织田军得了信秀的死命令,又误以为小山城起火是敌军内讧,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士气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他们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本就苦苦支撑的桑名众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线,被凿穿了。
乱军之中,下方贞清和柴田胜家透过人缝,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后方的高松宗治。
“高松宗治在那儿!取他首级!”
柴田胜家左手挥舞着太刀,状若疯魔,带着几十个足轻直直扑了上来。下方贞清也不甘落后,朱红大枪一抖,紧随其后。
看着那两个双眼冒绿光、狂奔而来的敌将,宗治周围的侧近们纷纷拔刀,如临大敌。
阿川更是横跨一步,将纤细的身躯挡在宗治身前,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隐现,随时准备搏命。
就在柴田胜家距离宗治不过五十步,以为大仇得报、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咧开狞笑的时候——
织田军的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稻毛野九郎终于赶到了!
他率领一千憋足了劲的高松精锐,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牛油,狠狠地扎进了织田军的后背。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织田军被打得晕头转向。
等到后面的备队与高松军杀成一团时,前面的织田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前后夹击了!
更糟糕的是,前面的备队正与高松军绞杀在一起,人挤人、人踩人,根本看不到后面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后方备队能不能抵挡住,自家主君还在不在,更别提转身结阵防御了。
恐慌如同瘟疫,顺着阵线疯狂蔓延。
柴田胜家、下方贞清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们惊愕地回头,看着后方腾起的烟尘和自家足轻溃散的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中计了!
他们再看前方五十步外的高松宗治,对方背后的袋竹刀马印,让两人想到宗治也是有着剑士之名的武士,周围又有一群高松护卫,若不能短时间拿下对方,自己都可能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俩人的猛将直觉,让他们脚步迟疑了起来。
正在这时候,宗治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大喝:“伏兵已出!尔等后路已断,无处可逃,还不快快投降!”
这声音在亲卫们的复述下,迅速传遍全军。
阿川、山田正秀等人立刻反应过来,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伏兵已出,无处可逃,快快投降!”
“伏兵已出!无处可逃!快快投降!”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道滚滚洪流,对苦战许久、又腹背受敌的织田军来说,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织田信秀终于承认败北,咬牙下令吹响了全军撤退的法螺。
织田军瞬间大溃,丢弃武器与旗帜,狼狈向北渡过多度川败逃。
第一百二十四章:检首仪式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猪饲城本丸那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无数支火把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摇曳间,照映出一排排令人头皮发麻的首级轮廓。
本丸御馆外的廊下,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高松家的武士、足轻们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中跳着狂热的火苗。
前方,使番们像穿梭的工蚁,来来回回,每一趟都捧着一颗或几颗首级。
这些首级被送到专门的木盆前,先由专人清洗血污、梳理散乱的发髻,最后再往青灰色的面孔上扑一层厚厚的白粉。
一套流程下来,原本狰狞的模样,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安详。
随后,首级被小心翼翼地码进特制的木匣,整整齐齐地摆放到高松宗治面前的空地上。每颗首级旁边,还放着一张写有其名字的纸条。
摆在最前排木架子上的,是织田信实、织田信正等织田家一门武将。
第二排木架子上,则是青山与三左卫门信昌、前田种利(前田宗家家督,后被信长剥夺宗家地位,前田利家之父一系成为宗家)、佐久间盛通(信盛祖父)等织田家谱代重臣。
第三排,则是佐佐隼人、织田造酒丞等一众威名赫赫的猛将。
至于那些名气稍逊的武士,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委委屈屈地挤在最后方,垫着几张破旧的竹席。
而那两千多普通足轻的首级,不配送到宗治面前——在统一计功后便由专人挖坑掩埋了。
这一战,织田信秀可谓是把半副身家都赔在了木曾川畔。
一万大军,被斩首达两千多人,总伤亡怕是已过半。这只尾张之虎的獠牙,硬生生被高松宗治掰断了一大把。
廊下右侧是高松家武士,左侧则是几个特殊的“看客”正跪坐在那里。
千种赖治此刻看着那些青灰色首级,喉结疯狂滚动,脸色苍白。
梅户高实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似乎想起了两年前梅户合战那晚。再想到就是自己害死了高松宗治的父兄,他冷汗就更多了……
而在他们身旁,池田恒兴仿佛被抽干了灵魂。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些熟悉的脸庞——有教过他刀法的叔伯,有一同喝过酒的同僚,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戚。
唯独织田三郎信长,表现得异于常人。
他既没有去看那些死去的家臣,也没有被这血腥的检首仪式吓破胆。
他跪坐在侧,脸上的那股子张狂劲儿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此战之后,本家怕是再无翻盘的可能了。”
信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颓丧。他垂下眼帘,像是一个认命的败军之将。
“是吗?”宗治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啪!”
宗治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在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根本猜不透这位北势霸主的心思。
信长恭顺地低下头:“如今,我父已实力大损,声威丧尽,自然无法再号令尾张。而尾张其他势力,都不值一提——上四郡岩仓织田家当主信安庸碌无能;犬山城当主信清志大才疏……下四郡的清州织田家,则空有名分,实力孱弱……”
他声音极度颓废:“此时尾张国,已无人能够抗衡高松家了……”
这番话一出,立马骚到了廊下诸武士的痒处。
宗治心中了然。
过去,尾张国分为两方三家,属织田信秀最强,靠着多年打下的声威,基本能够号令尾张八郡。
但这场大败之后,信秀差不多会被打回原形。
清州织田家、岩仓织田家绝对会趁机发难,连犬山城这种分家搞不好都要自立门户。
至于知多半岛、西三河的那些豪族,人心动摇之下,脱离织田家的控制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织田信秀真正能够控制的地盘,可能只剩下海东、爱知两郡,整个尾张国将回到一盘散沙的状态。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攻略尾张国的绝佳时机。
但宗治却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的时机。
先不提高松家此战同样损失惨重,军势死伤近半,各家武士战死人数达上百人,北伊势四十八家几乎家家戴孝。一年来的征战让领内疲惫不堪,近畿局势也不明朗,六角家还虎视眈眈。
就算现在冲进尾张,也不见得是好事。重压之下,尾张国内各家,说不定就会联手了,届时自己就可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烂仗,虚耗国力,还容易被人乘虚而入。
可惜,底下那帮杀红了眼的家臣,根本看不透。
信长话音刚落,无论是梅户亲具、田能村具重、上木保久、伊藤实伦等奉公众,还是下悟川久三郎、稻毛野九郎、多湖实元等一众武将,一个个呼吸急促,目光灼灼。
在他们看来,只要大军跨过木曾川,尾张一国便如探囊取物!
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分一分这块五十多万石的蛋糕!
坂东治吉等中低级武士当即单膝跪地,大声请战道:“主公!请让臣下率军攻入尾张……”
稻毛野九郎更是兴奋得直搓光头,破锣嗓子震得人耳朵疼:“主公!何不尽起北伊势之兵,渡河荡平尾张一国!”
就连宗治的侧室梅户阿川,此刻也单膝跪地,声音清脆而坚决:“请主公下令!”
这场史诗般的大捷,让高松家的家臣们信心膨胀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