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一幕,织田信长低下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冷笑,似乎在嘲弄这些高松家武士。
而于此同时,宗治端坐在廊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啪。”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在案几上。
众武士屏息凝神,敬畏地仰视着这位将高松家带向辉煌的中兴雄主,非常不解。
主公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们也不敢发表异议,只是面面相觑,静待主公的解释。
织田信长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微微抬眼,正好撞上宗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一瞬间,信长感觉自己被对方彻底看穿了。
宗治移动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头脑发热的家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去打尾张?好主意。然后呢?是不是觉得那时,尾张诸豪强会排着队出来迎接你们?”
野九郎挠了挠光头,干笑两声。
宗治冷哼一声,继续道:“过去,尾张国内分两方三家,为了争夺守护家的权柄,他们时而联手、时而对立......后来织田信秀崛起,几乎能够号令一国,无论是大和守家清州城还是伊势守家岩仓城,早就对其不满,只是迫于实力不足的情势不得不低头!”
“现在织田信秀惨败归国,声威尽丧,他们必然发难,分食织田信秀的势力......可若是此刻,本家急不可耐地打过去,他们反而会与织田信秀放下成见,联手对抗本家!”
当然,其实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但宗治没有说。
现在高松家水军基本上残了,而织田信秀为了抵御己方,多半会在西三河收缩,减少甚至彻底放弃矢作川的防御,调动知多半岛佐治家的水军至木曾川。
届时自己与织田家攻守之势就反过来了。
大广间里瞬间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脑袋,此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宗治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在御馆外回荡:“反之,我们若按兵不动,他们没外敌的压力,则会自己打起来,两方三家的龃龉可不少,不少人都恨不得生吞了那织田信秀呢......”
信秀这一支织田家,崛起过程中几乎把尾张国内的诸势力都得罪了一遍。
作为主家的清州织田家自不用提,信秀扩张过程中,大肆侵吞寺社领地,还通过武力强行让岩仓织田家年幼的家督信安接受信秀弟弟信康为后见役(监护人),信康在岩仓织田家的领地上霸占了一块领地(即犬山城)。这自然是把岩仓城上下得罪死了。
就连这支犬山城分家,也因信康战死加纳口后有了不满。
宗治折扇一收:“所以,本家不如先缓一缓,待尾张两方三家打得两败俱伤之时,本家自可一举而定……”
这番对尾张棋局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
家臣们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主公英明!臣等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山田正秀率先伏地。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心悦诚服的高呼声,响彻本丸。
廊下,只剩下织田信长孤零零地坐着。
他脸色铁青,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
这种被全面碾压的屈辱感,比打败仗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此时织田信长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颓然地低下头颅。
缓缓地,深深地,跪伏在地。
第一百二十五章:谁在造谣?好一个毒计
清晨,摄津国,越水城。
春日的海风裹着微凉湿气,顺着敞开的障子门灌入评定间,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快要凝固的沉闷。
三好长庆盘腿端坐于主位,脸色阴郁得能拧出水来,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身前的矮几。
他一大早把所有心腹家臣都叫来,是因为这段时间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他请求处置三好政长(即宗三)的呈请,被管领细川晴元直接驳了回来。管领不仅没动三好政长分毫,反而对他表示了明确支持。
紧接着,细川晴元大张旗鼓地赦免了瓦林一族,并启用瓦林春信,命其率军进驻三好政长在摄津的领地槻⒊牵允局г�
三好长庆倒不怕瓦林春信那点兵力。
他怕的是背后的信号——细川管领通过这种方式,清晰而强烈地告诉所有摄津国人,若继续与三好长庆为伍,他可以随时收回他们的领地,就像当年对付瓦林家一样。
这招效果立竿见影。
芥川家、伊丹家、三宅家……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脸,排着队给管领写效忠信,生怕表态晚了被清算。
三好长庆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若继续硬抗,他很可能会重蹈木泽长政的覆辙——被细川晴元煽动各方势力围而攻之,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摆脱这个死局,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是否可以换一个主君——拥立细川氏纲替代细川晴元成为管领?
还没等他思虑清楚,近畿的堺町、京都、大津、山崎等地,突然冒出一则谣言,说他三好长庆准备拥立细川氏纲起兵上洛!
这谣言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更令三好长庆火大的是,谣言中的事情他都还没付诸实施,甚至都还没和家臣商议好方略。
现在好了,整个近畿都知道自己要谋反了。
京都的细川晴元自然也知道了,并在昨日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命长庆立刻上洛觐见,对此事“当面解释”。
若无这谣言,三好长庆或许还会遵命,甚至不介意与三好政长来一次辩驳。
但如今,他哪里还敢去?只怕一脚踏入京都,便再也回不来了......
“久秀,查得怎么样了?”三好长庆直接点名。
谣言一出,他便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松永久秀去查,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主公,此次谣言几乎同时在各处兴起,实在无从追查源头……”松永久秀见主公脸色愈发阴沉,连忙补充道,“但依手法看,极像是有组织的乱波所为……”
“乱波?”三好长庆眉头一皱。
在近畿,乱波众主要来自伊贺、甲贺、纪伊。
伊贺和纪伊的乱波拿钱办事,甲贺众则大多臣服于六角家。
若是前两者,倒还不算太糟,顶多是某个敌对势力在搞鬼。
可若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强大的六角家在背后操办此事,而六角家背后站着的,正是细川晴元。
再联想起细川晴元来信让他上洛觐见的事情。
三好长庆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一个阴谋的轮廓逐渐浮现:
先赦免瓦林春信,敲打所有摄津国人;再散布谣言,把自己打上叛逆嫌疑;最后以“辩驳”为由,骗自己上洛,趁机扣下。
一环扣一环,几乎无懈可击。
“好一个毒计!”
三好长庆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但细川晴元身边的谋臣显然没有算到,他三好长庆,确实有谋反的心思。
三好长庆扫视众家臣,沉声问道:“接下来,本家该如何应对?”
“殿下,臣以为——不能去!”野间长久率先打破沉默。
野间长久,全名右兵卫尉长久,自三好长庆成为越水城主次年(天文九年,1540年)便被招揽,是最早的摄津众之一,如今担任佑笔。
他的意见立刻得到评定间内众家臣的支持。
但三好长庆并不满意。脸上的阴郁丝毫未减——问题的核心,根本不是去不去京都面见管领,而是如何应对细川晴元这一政治阴谋。
若现在退让,三好家好不容易积攒的威势将一朝丧尽,三好长庆本人都可能被软禁;若不让步,便形同谋反,管领大人手握大义名分,可以从容挑动各方围攻自己。
“就只有这些吗?”三好长庆语气中明显透着不满。
一片死寂中,松永久秀这才伏身开口:“臣以为,管领应当是氏纲殿下。”
话不多,却一针见血。
评定间内顿时哗然。
众人原以为外面的谣言不过是谣言,却没想到松永久秀竟想来真的——真要主公去拥立高国后继细川氏纲!
鳥養貞長双手撑地,郑重进言,“主公,细川管领背后有六角家撑腰。去年六角家出兵,便重挫了氏纲殿下的军势,此事不可不慎重啊!”
他曾作为三好家与六角家联络的使者,近距离见识过六角家的实力。
但松永久秀却有不同见解:“六角家如今自顾不暇。织田备后守已起兵一万,大举攻略北伊势。若胜了,六角弹正心忧后方,就不能全力支援细川管领;若败了……”
他话语一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我听说,六角弹正与高松弹正之间素有龃龉。若织田备后守被高松弹正击败,亦非六角弹正殿想要见到,如此一来,六角家也不可能全力支持管领殿......”
由于三好长庆看重的缘故,三好家对伊势的消息格外关注。众人自然知晓伊势近来的情势,也注意到了六角家与高松家之间的摩擦。
听松永久秀这么一分析,众人纷纷点头,同时也不禁惊讶于那位高松家主的成就——不到一年,竟几乎一统北伊势!
当初三好长庆给高松宗治四万石封地时,他们还颇有微词。一年后人家就成了十万石的大名,他们现在只能惊叹主公的眼光独到。
就在此时,一名侧近疾步而来,跪在评定间门口,双手呈上一份急报。
如今正是对抗细川管领的关键时期,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各地情报,三好长庆便安排专人在京都、观音寺城、堺町等要地收集信息,并及时送到越水城。
信纸上的墨迹不多,寥寥数行。
三好长庆接过,匆匆看完,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第一百二十六章:尘埃落定的近幾
“主公,细川管领又有什么消息传来?”松永久秀见状,心头一紧。他从未见主公如此失态过,难道是细川管领联合六角家出兵了?
评定间内,鳥養貞長、野间长久、松山重治、松永长赖等家臣齐刷刷抬头,望向三好长庆和他手中那张薄薄的信函。
三好长庆没有说话。他真没预料到高松家能大胜织田家,顶多觉得两家会两败俱伤,或者高松家小败一场后六角家介入和谈......
他缓缓坐下,将急报轻轻搁在案几上,指节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高松弹正……已在小山城下独自击败织田家。”
此言一出,整个评定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松永久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早知道高松宗治能打,但顶多也是认为,高松家抗住,拖到六角家下场,方能将织田家击退!
三好长庆将急报往前推了推:“你们自己看吧......我听说高松家至今还没送人质去观音寺城,看来,六角家确实无法全力支持细川管领殿了。”
几颗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最先看完的野间长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可能?!织田备后守竟败得如此之惨?一万大军被斩首两千多,总伤亡过半?”
“织田信实、织田信正等一门,青山与三左卫门信昌、前田种利等谱代,佐佐隼人、织田造酒丞等猛将……悉数战死?!”
“什么?!”
此言一出,底下的摄津家臣们顿时炸开了锅。
得益于织田信秀前几年在京都的“大撒币”,尾张织田家在近畿的名声可不小。
众人皆知织田家北踢斋藤、东踩松平、今川的赫赫威名。信秀本人更被时人誉为一代名将,号称“尾张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