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怎么跟狐狸毛似的，红的！”
“鼻子也太高了……跟天狗一样……”
町民们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几个胆小的孩子更是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赶紧躲到母亲身后，只敢从门板缝里偷偷张望。
消息传到了猪饲城，宗治听后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组建马回众的计划书。
他记得历史上，铁炮传来后，西方人再次抵达日本，是天文十八年（1549年）的事情了。
当时是传教士沙勿略携同另外两位耶稣会士抵达了日本九州南部的鹿儿岛，在那儿呆了两年，中途还去了一趟堺。
而现在才是天文十六年（1547年），怎么西洋人提前来日了？还跟着坂田与七郎一口气跑到了日本中部的伊势？
“让与七郎进来......”宗治压下心头的惊讶，恢复了镇定。
不多时，坂田与七郎快步走了进来。
两月不见，这位桑名町的大掌柜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依旧穿着商人的服饰，但腰杆挺得笔直，步履间带着一股武士才有的沉稳与自信。
一见到宗治，他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气势，恭恭敬敬地跪伏于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武家大礼。
听完汇报，高松宗治才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坂田与七郎，自从被拔擢为武士，这工作积极性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一次正常的进货之旅，不但完成了任务，还顺道拉来了两位外商……
日本人对武士编制的追崇，也太狂热了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葡萄牙人的走私网络
桑名锻造屋因为大规模打造铁炮，需要长期稳定且足够数量的铁料供应。
而日本的铁料分为两种——砂铁与岩铁。前者主要产自出云、石见，后者则在安艺、备前、备中、备后等吉备地区。
别的地方虽然也有，但论规模、论贸易成熟度，都远不及西国。
于是坂田与七郎先去了吉备地区——那里是西国铁料贸易的集散地，天南海北的商旅云集于此。
在那里，他遇见了博多豪商的掌柜。从对方口中得知，此时铁炮火药所需的硝石进口渠道，几乎被博多商人垄断，就连堺町售卖的火药，硝石来源也是博多。
坂田与七郎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死心。他索性以高松家“御供众”的名头，一路杀到博多，登门拜访了博多町的年寄、大豪商神屋绍策。
“主公，那神屋绍策……嘴上客客气气，眼里的轻蔑却藏都藏不住。”
说起这事，坂田与七郎脸上仍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他们根本不愿意把硝石的渠道分出来——给多少钱都不行。”
宗治点了点头。这并不奇怪......换了谁捧着这么一只会下金蛋的鸡，都不可能轻易让人分一杯羹。
“臣下无奈，又听说五峰船主王直手眼通天，当时人正好停留在五岛，便又去了五岛……”
结果自然更惨。
王直此时正处在巅峰——割据东海诸岛，僭称“徽王”，麾下倭寇数千，纵横东海。
他一个大明海商加军阀，本就瞧不上倭人，更何况平户的松浦家和博多商人早已是他的合作伙伴。怎么能看得上一个从伊势来的小商人？
坂田与七郎在五岛一筹莫展，却意外碰上了一伙从大明逃难来的葡萄牙人。
原来，这些葡萄牙人原本盘踞在大明沿海的双屿岛——这个据点被大明官军捣毁后，他们才乘着王直的走私船，仓皇逃到了日本五岛。
高松宗治相信坂田说得，因为这双屿港确实是大明沿海走私集团的重要据点。
天文九年（1540年），安徽许家兄弟勾结葡萄牙人窃据于此，后来拉了王直入伙，形成了日本、闽浙与满剌加（马六甲）之间的三角贸易航线。
葡萄牙人从马六甲、香料群岛等地运来胡椒、香料等东南亚物产，在双屿与许家等大明走私商人交换生丝、棉布，再运往日本平户交给王直出售，换回白银，再用以购买下一趟航程的货品。
双屿港当年聚集三千多人，其中葡萄牙人便有一千有余，甚至形成了单独的村落，建起了教堂与医院，与欧洲城市几乎无异。
然而如此规模的走私活动终究瞒不过明朝。
今年，明廷动员官军大举进剿，双屿港一朝覆灭。葡萄牙人四散奔逃，大部分乘船南逃至福建浯屿港（厦门附近），又被明军一路追剿，最终撵回了马六甲。
另外还有一小部分人，在双屿港的混战中船毁人亡，被王直的船救起，跑到了日本五岛列岛，正等着年底的季风返回马六甲。
“其中有一位自称‘巴托’的南蛮人，得知臣下需要硝石，便主动找上门来……”
坂田与七郎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表示能够供货，甚至打算开通马六甲至桑名的贸易航线……但……”
“但什么？”宗治问道。
“他需要臣下预付一笔货款……约……约一万两黄金。然后他便去马六甲进货，来年送到桑名。”
坂田与七郎说完，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喘。
一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一出，旁边侍坐的山田正秀与梅户亲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相当于两万贯的天文数字！
高松家一时半会儿根本凑不出这么大一笔现钱——更何况是预付给这异国蛮夷手中？
这不等于把钱往海里扔吗？
......
六月的风吹遍日本列岛，带来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猪饲山不过百米，算不得雄伟，但焕然一新的山城，此时却被阵阵山风吹拂。
本丸屋敷外的石垣边上站着两个装扮怪异的异邦人。
当先那人，瘦高个子，鹰钩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处绒毛翻卷，一副昂首挺胸的贵族派头。他正是葡萄牙落魄贵族——巴托洛梅乌·拜昂。
身后跟着一个与他打扮相仿的白人少年，眉宇间尚存书卷气，是巴托的英国远房堂弟，爱德华·拜昂。
这少年曾是牛津神学院的学霸，可惜家道中落，只好辍学投奔早十几年移民葡萄牙的叔叔一家，如今在船上当学徒。
此刻，两人正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日式城堡。
经过高松宗治大规模扩建，如今的猪饲城早已脱胎换骨。
整座山丘被厚重规整的巨石牢牢包裹，白垩涂抹的墙体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最高处那座三层的天守阁。
这种在战国后期才成型的典型日式城堡，在这里提前几十年拔地而起，看起来颇为壮丽。
巴托伸手拽了拽衬衫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腰缠万贯的大海商。
他一边在石垣上踱步，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城墙的石缝、天守的瓦檐、巡逻足轻的队列——似乎在默默评估，这地方的土著领主，能不能掏出五千葡萄牙金币？
“上帝啊，这座堡垒真是漂亮。”爱德华小声嘀咕着他的母语英语，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看来坂田先生没有骗我们，这个领主确实很富有……”
巴托冷哼一声，尖尖的鹰钩鼻高高扬起，透着一股盲目的傲慢：“不过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房子罢了。爱德华，记住我们的身份——我们是文明世界的贵族，不要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嘴上这么说，他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那个叫坂田的矮个子商人，一路殷勤地带着他们来到这里，从这座城堡看，这个领主确实富得流油。
五千葡萄牙金币……
只要能把这笔钱骗到手，家族在里斯本欠下的那笔烂账就能一笔勾销了，甚至还能剩下一点入股商馆。
“堂兄……”爱德华凑近，压低声音，面露迟疑，“明年，我们真的要给这里的领主运一船硝石过来？”
巴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堂弟，嗤笑一声：“硝石？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送来硝石？我们在双屿连底裤都快赔光了，现在手里连一条舢板都没有......”
第一百二十九章：古代的东南亚诈骗
爱德华眉头紧锁：“可是……”
他本是来投奔自己这位堂兄，谁知道如今堂兄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巴托的父亲算是脑子活络的小贵族，在葡萄牙、西班牙大航海事业如火如荼的时期，便果断前往求贤若渴的葡萄牙，并拿出了所有财产投入到了殖民贸易中。
此时殖民贸易利润丰厚，但也有极大的风险。巴托父亲的海船不幸在西非海岸遭遇海难，巴托父亲本人也遇难了。这次意外不但让家族所有的财富化为灰烬，还让巴托欠下了一笔巨额债务。
巴托无奈，只好奔赴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期望早日还清家族债务。爱德华自然也跟了来，巴托是船上的领航员，爱德华则当了学徒。
如今两兄弟身无分文，一个负债累累，一个破产到底，手里没一条船，想在这黄金遍地的东方掘金，也是痴人说梦。
“听着，我的好兄弟。”巴托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在双屿你也看到了那个东方帝国的实力。很明显，他们不是非洲的酋长，王国在这里的力量并无胜算……但皮雷斯那些贵族们还在做着征服东方的美梦。”
“我相信，等王国贵族们能清醒认识到东方帝国的实力后，必定会把注意力转到这里，这个叫日本的白银之国。到那个时候，这些土著们，便会知道王国和我们得底细，那时候就蒙骗不到他们了......”
爱德华乃牛津的学生，正儿八经的神学院学霸，见识可比自己堂兄多多了：“实际上，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恐怕也难以骗到这里的领主......”
他们两兄弟现在手里头没有一条船，自然就无法从马六甲运硝石送到这里。
而且硝石生意向来都要经过王直，兄弟俩想要越过他，把生意直接做到日本，也没那么容易。
“嘿，兄弟，我们得自信，这里可不如旁边的东方帝国，却有堪比印加、阿兹特克那么多的白银、黄金，我们又不需要征服这里，只是从这个土著领主手里骗一笔启动资金，我们就能去马六甲买一艘大帆船，拉上一船香料回到欧洲......”
“毕竟，他只是个异教徒，主会宽恕我们的……”
巴托显然把各种情况都想好了，他来这里就是为了骗到一笔启动资金，至于之后的事情，这里的土著可管不到他们。
爱德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他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脑子却比巴托清醒得多。
“巴托堂兄，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爱德华明白巴托的心思，但他认为这里的领主，似乎并不好骗：“来的路上，坂田先生跟我说过这里领主的事——据说，他亲自设计了一款火绳枪。很明显，他可不是非洲那些用玻璃珠就能糊弄的酋长......”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既然这里的硝石价格是马六甲的三倍，我们为什么不和他合作？让他成为我们的投资人，派人和我们一起去马六甲。只要完成一趟贸易，我们就能赚到买船的钱。”
“不不不！”巴托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有些焦躁，“我没有时间了！里斯本的那群吸血鬼，每天都在计算年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每拖一天，我就要多还一大笔金子……而且远航总是充满了无数风险，随时都可能遇到意外......既然现在能搞到一笔巨款，我们为什么还要冒着这么多的危险远航呢？”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红色的卷发，转过身死死盯着爱德华：“听着，我们必须把戏演全套。等会儿见到那个土著领主，我会告诉他，我是葡萄牙王国的伯爵，在马六甲有一支船队，而你，就是我的大副兼矿产专家......”
“而你——给他介绍我们在天竺有一处很大的硝石矿，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给他讲讲怎么开采，只要用那些高深的词汇把他绕晕，他绝对会乖乖把黄金掏出来！”
爱德华张了张嘴，看着堂兄那张因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那个能造出火绳枪的东方领主，恐怕没那么容易骗到……
“走吧，爱德华。”
巴托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挺起胸膛，脸上挤出一个傲慢又自信的笑容，迈步朝屋敷方向走去。
声音里带着几分虔诚，几分贪婪——
“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天主的荣光，主会让我们的钱袋子鼓起来的......”
......
同一时间，本丸评定间内，了解完前因后果的高松宗治思索了起来。
虽说西班牙资助的麦哲伦船队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完成了环球航行，并到访过菲律宾，但西班牙在菲律宾建立殖民地，要等到1565年。
荷兰此时还没独立，还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下的属地。按照西班牙的法令，他们不能参与航海殖民。
此时英格兰、法兰西、普鲁士、神圣罗马帝国等欧洲大国，则还没开启航海殖民活动。
所以现在南洋和东亚海面上的西方船只，只有葡萄牙一家。
他们已经占领巽他、摩鹿加群岛（即香料群岛）、帝汶岛，以及马来半岛上的马六甲、北大年等据点，还窃据了大明沿岸的双屿、月港（即厦门附近）等走私港口（但1547年左右全部完蛋）。
由于他们不被大明认可，也就无法加入大明朝的朝贡贸易体系中，只能与明朝的走私商合作进行走私贸易。但这种走私贸易的量级实在是太小了。